□安哥

上图:1973年,北京、上海、四川和云南昆明的知青(右二作者)在西双版纳大勐龙曼飞龙塔合影

上图:2007年,安哥重返西双版纳东方农场71知青墓地为同学扫墓
1 .“狗崽仔”永远留在了西双版纳
1975年1月,我按“家中无子女”的照顾政策得以回城。回到广州,待业八个月,才找一份车间修理工的工作。又过了不到半年,1976年1月,从西双版纳传来的噩耗:我的好朋友、同班同学王开平出车祸去世了。我想起:一年前,他送我回城,我们在九营路口告别时,他告诉我:他上次回北京探亲时,去见了我的母亲。我妈曾对他说:“我们安哥太老实,他要是被人欺负了,你们可要帮他呀!”开平说:“阿姨,您放心,就因为安哥太老实,大家都会帮他的。”开平对我说:“你现在回城了,这我也就放心了。也算是可以向你妈交代了。”如今,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西双版纳。王开平比我大一岁,我属猪,他属狗,我们高中同窗三年,加上文革两年,西双版纳七年,共相处了十二年。他去世的时候是二十九岁。
1966年,我们高中毕业,毕业考试很早就结束了,为给大家留出更多时间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可是全班只有我和王开平不参加高考。他是要求下乡,我是要求报名参军,参不了军也下乡。班主任叫我去谈话,说我的毕业成绩很好,为了提高学校的升学率,希望我参加高考。但我们都已铁了心不考。我主要是觉得学校里太多政治思想斗争。前一年,我入团之前,因为我妈妈1958年被打成右派,团委书记曹老师就声色俱厉地对我说:“你不老实,你没有交待你母亲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我就是想去当兵,上了战场你看谁怕死。我想王开平可能也有这种想法。他父亲是军火工程师,解放前给“国军”设计枪炮,解放后给解放军设计反坦克炮。没想到高考没开始,“文革”却开始了。我们班团支书告诉我,班主任政治课老师曾说:“彭安哥的思想很反动。”
“文革”中,有一次班上开会。一位革命将军家庭出身的同学和王开平争起来了,他骂王开平“狗崽仔”,我当场就打抱不平,和那位同学对骂起来。
1967年,王开平准备与其他学校的一帮“四·四”派的同学去西双版纳了。他还带我们班的一些同学去门头沟煤矿参加他们组织的下井劳动。在门头沟,我们班同学对六十五中的大个儿(张)、仲永和还有河北北京中学的鲁海南等人印象深刻,觉得他们忠厚、诚恳……不瞒您说,我尤其对他们这帮同学里的女生印象深刻。要知道我从初中到高中都是上的男校。同院一起玩大的女孩,到这年纪也早就不说话了。他们男女合校的同学能这么自在地和女生说话,真让我羡慕。回来以后,我在班上对王开平说:“我也想跟你去西双版纳。”没想到旁边的刘安阳、李大明、邓维嘉等都凑过来说:鸽子,你去,我也去!……我也去!……
1968年2月我们出发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到北京火车站来送我们,连骂过王开平“狗崽仔”的同学也来了。
上了火车,北京市委革委会的带队干部一点名,发现还多了几个临时跟着上车的。加上他们,我们一共五十五个,来自二十多个中学。
2 .和杨丽萍、陈凯歌一起歌舞
火车到武汉的时候,一帮杀气腾腾的当地造反派要冲上车不知干什么。与鲁海南发生了肢体接触。他们就不依不饶。带队干部拿出北京市革命委员会的介绍信经多方交涉,火车才开出站。在昆明,正在武斗的两派停火欢迎我们“首都支边红卫兵”,但那一夜,昆明的夜空仍枪声不断。
汽车开出昆明,公路已多年未修,非常颠簸。但车厢内歌声不断,刘安阳唱的主席诗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从窗口飘过的群山,美极了。车里还有王开锁等两位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军人给我们拍纪录片。车过杨武、墨江、思茅、景洪、大勐龙等地都有少数民族夹道欢迎。经三天多车程,来到疆峰五队。这里和“文革”和政治运动还离得很远。像个世外桃源。其实这才是我们大部分人所向往的。我们的队长叫杨春文,严厉但不失人情味。有一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操场上急促的哨声响起。杨队长喊着紧急集合的口令。我们急匆匆爬起床,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跑出来。队还没站好,杨队长就带着大家往山上跑。我们有的在埋怨,有的在择路争先。到了山顶一回头,大家都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一轮红日从林海上升起,霞光照在山头上,只见脚下满地的大南瓜。杨队长又下命令:“每人扛一个南瓜,看谁先冲下山。”大家欢叫着,扛起南瓜争先恐后地冲下山。我冲到队里操场上,只听得被落在半山上的黄强祖和齐景熙扛着南瓜引吭高歌起来。唱的是歌剧《江姐》的选段,那歌声真的好听,比剧院里专业演员的歌声还好,因为它带着一股野劲儿。
关于砍坝,我爸爸曾给我讲过:三十年代他的家庭是在南洋马来西亚种橡胶的。我们砍坝可就没那么棒了。刀也磨不快,钻进森林里连方向都找不着了。从山顶攀踩着树木尸体下山的时候,我见到了一只翠蓝色的小鸟,失神地趴在倒下的树林上。离我那么近地盯着我……挖梯田是最辛苦的活,我真正能过这“劳动关”还是在两年以后。
有一天晚上,我正提着马灯在蚊帐里捉蚊子,准备睡觉。几个女生在门口叫我,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裤出门,还没开口,几个女生就对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的中山装外衣穿反了,一个个的衣兜都露在外边。我重新穿好衣服后,她们告诉我,为了慰问边防军,我们要排练节目。让我表演吹笛子以外,还要学跳藏族舞。在生产队里的一次晚会上,我吹的一曲《长征组歌》选曲,虽然没有颤音、滑音、吐音等技巧,但由于情感很投入,获得了一片掌声。几年以后,我还当上了业余宣传队的队长,演过全本《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还有山东快书等等。近年我和新闻界同行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我的开场白常常是:“哥哥不是吹牛皮,想当年我和杨丽萍同台跳过舞。演出结束以后,我们篮球队的大个儿还带陈凯歌来蹭饭吃夜宵呢!”
3 .粪池上落满五彩蝴蝶
我是我们五十多个男女同学中第一个打摆子的人。开始是发高烧41℃,后来是浑身发冷、打哆嗦,再后来我抖得痉挛,把竹床震得砰砰响。同学们都来看我。有给我拿手巾擦汗的,有给我端水吃药的,有的把自己的棉被拿来盖在我身上,都无济于事。我这样抖了一个小时,大家都手足无措。曾塞外问我:“鸽子、鸽子,你想吃什么?”我哆哆嗦嗦地说:“我——我要——撒——尿!”声音不由自主,非常响亮。吓得女同学都往门外走。曾塞外端来一个大脸盆。我痛痛快快地撒了一大泡尿,就不抖了,沉沉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的汗水把棉被棉褥都湿透了。第二天早上,有同学告诉我,我已经虚脱了,要送场部医院。老工人用竹子绑了个担架,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就走。外面下着小雨。这里的雨季路滑,尤其是被拖拉机碾过的泥路,同学们走得摇摇晃晃的。晃得我特舒服。耳边听着同学们的喘气声和互相提醒、搀扶、换肩时的吆喝声。上了大路以后,可能是有人踩在车辙里滑倒了。我和被褥一起被掀下路边。只觉得飘飘然软绵绵地摔在地上。朦胧中我觉得我当时的着地动作做得特舒展特合理。
一个星期以后,我的病好了。大家蹲在场院上吃饭。塞外突然学我声嘶力竭的叫声:“我——我要——撒——尿!”逗得大家都笑了。当着那么多女生,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打摆子好了之后,队里分配我去种菜组。我们组三个人,组长王广丰是湖南移民。虽然他的右腿有些残疾,但并不影响他干任何农活。什么时候种什么菜,何时浇水,何时挖地,何时施肥,都是由他安排。在他的领导下,我们组种的蔬菜有豌豆、茄子、洋白菜、萝卜、小白菜、芋头、木瓜和冬瓜等。我们不仅能保证队里的蔬菜供应,而且还有多余的菜卖了几百元钱为队里买豆腐改善生活。(那时候菜价只是二三分钱一斤)。木瓜丰收的时候,还能给大家供应饭后果。
放工的时候,有时同学们从山里扛着锄头走来,有女生唱着二重唱。歌声在山谷中回荡,格外悦耳,至今难忘。
还有一个难忘的景象就是:每当烈日当头,我中午挑粪到菜地的时候,都会见到粪池上落满了五彩缤纷的蝴蝶。它们大小不一,花纹各异,不时还上下翻飞,翩翩起舞。比任何蝴蝶博物馆里的展览可美丽得多了。
4 .“文革”风潮吹破青春梦
梦是迟早要破灭的。“文革”的风潮终于还是吹到了西双版纳。昆明两派武斗和政治斗争见出了分晓,以“站队划线”为旗帜的政治运动开始了。我们55名北京知青和队里的老工人一起生活、劳动了一年。上边领导突然给我们“划线站队”,说我们大部分人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并犯了路线错误,要把我们分散到其他地方。上拖拉机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老工人王广丰和李承安等把一筐筐的木瓜、甘蔗装上我们的车。拖拉机开动了,突然大家都哭了起来,我也觉得喉咙很痒,哭了起来。但是我自己觉得,我不是在哭,而是在嚎,像狼一样地嚎。
一次总场开批斗会,各生产队都把本队的“炮派”“走资派”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戴了高帽,挂了牌子,给他们每人一个破盆敲着。由造反派带领我们大家喊着口号排着队去大勐龙。走到桥上见一傣族男青年正在河里洗澡。见到我们的队伍,他赤身裸体、两腿一夹、站着看呆了。我当时还偷笑,如果能带相机来拍下他那刺满佛教文身的裸体就棒了。
凌瑜是我同学校、同年级但不同班的同学。他的父母是右派,1958年就被劳改了。他是靠姐姐供他读完高中的。他性格内向,心地善良而正直,身体很壮,工作刻苦。在这场政治运动中,肯定也感到了很大的政治压力。大约在1969年9月,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到他所在的新建连队送文件。见到他病得很重,上吐下泻。我见到他吐的是绿色的胆汁。他的同班同学王惠民是卫生员,给他吃了药,似乎稳住了一些。我们和队里的老工人都说要抬他去医院,但他坚决不肯。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惠民还有一个老工人一起用担架把凌瑜抬到了五分场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一看,他已经昏迷了。立刻派拖拉机把他送小街的总场医院。
两天以后,凌瑜去世了。死因是中毒性痢疾。开完追悼会,我们男同学争先恐后地把凌瑜的棺材扛上肩,向墓地走去。同学把我换下来以后,我回头一看,送葬的队伍约有上千人,有的老工人,老大娘不时在抹眼泪。
当年离开西双版纳的时候,一分钟也不想多待,行李也不想要了,只想赶快走,生怕节外生枝又走不了。可是,回城以后却又总是想起西双版纳,时间隔得越长,越是牵肠挂肚。可能因为那里留有我们的青春,还有我们相濡以沫的日子……
(编辑:xia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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