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纹好像一尊大地之母的塑像样端坐在藤椅上,她的脸在周围绿色环境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
于青/著
明天,他们将各奔东西。再见面时,不知能否还能在这座小楼里,也不知会是在哪年哪月。这真是应了南唐李煜的那首诗:“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三个人在原来的喝茶处落座。周边轰轰烈烈的生命仍在兀自勃勃生机着,与身边人的肃穆形成强烈的反差。恰好对比出内心的肃杀和寂静。静穆间,一片还很有生命的湿润的梧桐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送行般,落到漪纹乳白色麻纱西服的肩头,使漪纹看上去,宛如一幅“断肠人在天涯”的国画。世恩知道,他们这一次离别,再见时已不知是何年何月。本来就有一种离情别意使他对南行不存乐观,临走时漪纹的祸起萧墙,更使他觉得这一去凶多吉少,他真地感觉去留两难。
漪纹好像一尊大地之母的塑像样端坐在藤椅上,她的脸在周围绿色环境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世恩问漪纹:“今后打算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先和我们去香港散散心?”
漪纹笑了笑,她的嘴唇已经很干,嘴唇上面还起了薄薄的一层皮。世恩看在眼里,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劝说漪纹,漪纹是不用劝的,自始至终,漪纹都保持着相当的冷静,让世恩连劝说的话都没有机会说。世恩看见漪纹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连忙叫冬儿去烧水,把茶水端来。漪纹无力地摆摆手,自言自语地说:“不用了。我应该习惯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实际上一直就是一个人的生活。”
停了一会儿,她又像在安慰世恩似的说:“这样也好,早就该自食其力了。我已经与怡合洋行签好了合约,在那里先去上班看看,翻译些资料。”
世恩听到漪纹这样说,心都快碎了。他突然握住漪纹的手,颤抖着问她:“漪纹,你就说一个字,让我走还是不走。就一个字,我会留下来的。”漪纹连忙抽回手,责备地看了世恩一眼,说:“别乱想。你的任务是照顾好冬儿和你自己,我这里自然会好起来。”这时,冬儿已经把茶具拿了过来,听到了漪纹后面的一句话,居然也与世恩商量好了一样对表姐说:“姐姐,我留下来陪你吧,让世恩一个人先走。”
漪纹一听真的急了,抓住冬儿的手,嘱咐道:“答应我,冬儿,要好好听世恩的话。你们先去香港把家安定下来,我也就等于在香港有了一个自己的家。等这面的事情完全处理完了,我再去也不迟。再说,我已经聘请了律师,看能不能把事情挽回过来。”停了停,漪纹又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人,不是注定要来到世上享福的,所有的人,都有他自己的劫数。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还原成普通的人,自食其力,这本来就是一种正常的生活。”
世恩看着说这话的漪纹,一点也不能相信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漪纹小姐,那个公主般的黄家大小姐在转眼间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平民的中间。世恩的心里感慨万千,他才知道,世间上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在瞬间消失的。物质是不可能不灭的,无论是人还是物,因为可以消失,才可以有轮回。他相信,漪纹的想法正与一年前他的想法是一样的,她也对眼前的这座城市没有信心,因为看不到这座城市的终结。正因为此,世恩便改变了主意,他觉得也许在香港能够找到一条生路,那时,他将尽快将漪纹接过去。只是,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替漪纹,希望她能平静地度过这一段非常时期的日子,只要能坚持到世恩他们在香港安顿下来,只要有明天,一切就都好办。漪纹,也是世恩要负责一辈子的亲人。
听到漪纹对自己的安排胸有成竹,世恩也就多少有些放心了,他和冬儿也不好再坚持什么。现在,浙江老家已经断了音信,上海也就只有漪纹留守了。也许是漪纹说的对,他们先去香港发展,或许真的还有什么转机也说不定。当下,三人商定,一定要互相保持联系,一定要自己多多保重。世恩甚至对漪纹说,如果有生活需要的话,房子就是卖了也可以。人是活的,房子是死的。只要有人在,房子就会在。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