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梦祺
在我的家乡潮州,每到农历初一、十五,或者过年过节,每家每户便都忙着拜祭祖先、天公、地主爷与灶神等,于是香炉、供台、钱纸便成了我儿时回忆的重要元素。
每次我回到家乡,就开始期盼着这些日子的到来。也许别人是无法想象我的兴奋和欢喜的。
我总喜欢在前几天就跟着奶奶去市场
,买回各种各样的糖果、饼干、水果,还有街边老婆婆配置好的一份份金银纸钱香烛。然而等不到祭祀那一天,我就已把糖果饼干吃掉一些了。家里的墙上挂着那串刷了几笔红漆的绿香蕉,等到香蕉变黄,大概就是时候上供桌了。
拜祭的那天,奶奶起得特别早,衣服也穿得特别端庄整洁,我和表妹也跟着忙里忙外,用红色的塑料小碟装上各种供品,满屋子跑,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每个神位前,还摆上三小杯茶叶。时辰到了,奶奶便点上那盏古老的煤油灯,然后让我上三支檀香,我们还要把纸钱分成三份,用箩筐装着,并把每份的十二个元宝一一吹胀。记得每次奶奶轻轻一吹,元宝就变得丰盈饱满了,而我好不容易鼓了一肚子气使劲地吹,却怎么也吹不胀。香烧得很慢,我和表妹焦急地等待着,望着丰富的供品直流口水,因为奶奶说过,香没烧完是不可以伸手去偷拿供品吃的,所以只能耐心等待。等到香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该烧纸钱了,我喜欢蹲在燃着熊熊火焰的铁桶旁,把元宝纸钱一个一个扔进去的感觉,特别是冬天的时候,全身都给烘得暖暖的,脸蛋也是红红的,只是有时看到旺盛的火焰却吓得中途缩回了手,弄得纸钱散落一地。
我们的小城里小庙很多,有“三山国王庙”、“伯公庙”、“土地庙”、“天后宫”、“先师庙”等等,大的装修得富丽堂皇,小的则只有一个神柜立于巷口。印象最深的要数外婆祖屋对面马路边的老伯公庙了。在我的家乡,人们总把“土地爷”称为“老伯公”,这是一个很亲切的名字,“老伯公”戴着一顶黑帽、穿着一身红官服、留着两撇可爱的胡子,传说中有一年洪水淹入城内,还是老伯公出手扔出自己的一件大袍而使洪水退去的呢。“老伯公”旁边还有“老伯公夫人”,庙的左右两侧还有“花公花嬷”与“福德公嬷”四个笑容可掬的老人。庙里过年过节时尤其热闹,仪仗队抬着“老伯公”的轿子在村里巡游,四处敲锣打鼓放鞭炮,当“老伯公”走过时,大家便争相伸手去摸一摸轿子,沾一沾喜气。庙里人声鼎沸,有许多巨大的香烛,而供桌上的供品更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不知道民间这些丰富的祭祀传统是怎么产生的,但似乎每个小孩一出生大人就开始教他拜神,我小时候也是奶奶教的,她告诉我有什么愿望就尽管告诉神,我于是每次都在神牌前跪上好久好久,因为我有很多话要说,从曾祖母说到小表妹,再说到同学朋友,我要为他们一一祈祷平安,然后虔诚地把头磕到垫子上。
渐渐地我长大了,我知道孔子说过“敬鬼神而远之”,我也明白了神和人作为不同维度空间的众生,神根本不可能保佑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最多也只是对我们起某种监察作用罢了。
可见一味地求神佛保佑确为民间之迷信,然而对我来说,民间的祭祀风俗却有着它美好的、让人怀念的情絮,正如孔子所说,它能令“民德归厚”。在这一切准备祭祀的奔走忙碌中,在每个人于神前念叨的永恒不变的话语中,我体验到了家庭的温馨、亲情的美好,还有内心的安宁。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