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
著丝绸大王家除了还有一间卖不出去已经停产了纱厂,已经在上海分文没有。
世恩靠着在洋行事务中结交的关系,迅速找到了几个买房的人。国难当头,战事临近,日本侵略军已经打到了武汉。留在上海的国人,断然没有再购置房产的,虽然黄公馆是在法租界。就连漪纹的那辆全上海最老的劳斯莱斯老
爷车,也几乎是半送的给了一个债权人。只有几个使馆的洋人,倒像是要留在上海守侯着什么,他们对一些有特点的洋房格外感兴趣,由世恩经手,已经替他们购买过几栋洋房。世恩对漪纹建议,与其把房子交到守不住财的国人手里,倒不如把房子交给洋人,将来时局有了变化,经济好些时还可以再买回来。讲到买回来时,漪纹只是惨然一笑,这笑容让世恩看了真是心疼。
当世恩把一个英国领事馆的参赞带到漪纹这里交接房契时,漪纹却有一些反常了。她拿着盛放房契的缎面盒子久久望着,手还不住地发抖。世恩快步走向前,握着她的手,轻轻地问:“如果你不愿意,还可以不交。这位乔治参赞仅是租用便可,等他回国时便可交还给你。”
站在一旁的乔治先生也很有绅士风度,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不住点头说道:“也斯、也斯。”他久闻黄漪纹父亲的大名,想出个高价买漪纹的房子也是买的这个名。当然,漪纹在几个买主里能挑中乔治先生也是因为他懂她的家世。然而漪纹悄悄抹去眼角一滴水晶样的泪花,含笑抬起头,用流利的英文对乔治说:“Don’tworry,thisisture(不用担心,这是真的)。”
协议签下来,乔治在沪期间,属于借租漪纹的小楼,房契仍放在漪纹这里。乔治先交三万一千大洋。他对漪纹说,黄小姐想什么时候搬都可以,甚至也可以借住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漪纹说,她不会再住在这里,但如果有机会,她会回来喝上一杯真正英国口味的红茶。漪纹这样说的时候有一种少见的清平,让人恍然感觉漪纹似乎是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既有教养,又显出了一种懂事的通达。这让世恩看了更加心疼。什么时候,骄傲的公主在一夜之间就能适应起普通的生活。生活真是一个强大的化学熔炉,能在瞬间重新塑造一个新人。
同时,紫薇也得到了消息,先是来电报告知漪纹,千万不要卖房子,就算她把自己的股份投到这座房子上。其实,她不明说大家也明白,她在上海,也只有漪纹这一处落脚的地方了。他们家的丝绸公司,早在紫薇的兄弟们手上破败了。丝绸大王家除了还有一间卖不出去已经停产了纱厂,已经在上海分文没有。后来,紫薇又来电话,要马上回来陪漪纹。漪纹劝住她,说世恩和冬儿马上就要动身去香港了,希望她能在香港替漪纹帮助世恩和冬儿把居所安定下来后再说。再说,漪纹对紫薇说,你就是回来也没有用,小楼现在不能用,万一打起仗来,大家都拴在一处也不是上策。紫薇总算同意暂时停留在香港,并与世恩说好,到了香港后就先住在她在香港的公寓,其他情况等世恩和冬儿过去后再见机行事。
总算把小楼保全了下来。但,漪纹也从一个真正的贵族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上海女人。
那几天,漪纹的神志一直恍恍惚惚的,她总是出神地望着前方。几天下来,有好几次冲动,让世恩想把漪纹搂到怀里,像安慰冬儿那样安慰他心中的女神。但不是有太太在旁,就是有生人在场。其实世恩自己也明白,真的给了他俩独处的机会,他能够对漪纹像对其他女人一样吗?再说,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过去,他是漪纹的朋友,是漪纹的兄长。而现在,他已是漪纹的亲眷,在血缘是近了,但在心灵的距离上却是更远了。他和漪纹之间,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除非,除非是下一辈子了。想到此,世恩叹息一声。已是秋季,花园里的草坪正是最浓郁的墨绿色。
“草木知人。”漪纹边在草坪上漫步着边自言自语地说。冬儿和世恩也注意地看看四周。的确,今秋的草木似乎给养特别富足,黄的金黄、红的紫红,在墨绿色草地的衬托下,宛如一幅油彩浓烈的油画,给人以只有今秋没有来世的鼎盛之感。事到如今,他们三人之间的亲情加友谊也只能是今生的鼎盛时期。
(编辑: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