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早
晚生姓谢,是江苏一个普通的秀才。因为家叔在山东临淄县作幕,今年夏天,我到临淄探望家叔,正好,邻近的费县署里缺一个掌笔札的师爷,知县来临淄拜会时看我人还老成,就向家叔要了我去。
每个师爷都配给一个差卒,拨给我的这位姓李,叫李升,本地人,样子也还勤勉。那一日,我想去拜一下
县里的教谕夫子,看是否趁暑日长,约些文友,办个文酒之会,这是弘扬本地文风的好事,他一定不会拒绝。
我一面走进卧室,准备换上见客的大衣服,一面叫书僮谢瑞让李升备轿。谢瑞说,他不会说当地话,也不会说官话,怕李升听不懂。真麻烦,我抓起笔,在纸上匆匆写了“备舆”二字,就进了内室。李升认识字,他来的那日我已问过。
走到县衙门口,我发了火。我拂着新洗的湖绉长衫,高声骂道:李升,李升,我的轿子呢?
衙门口不见轿子,只有一辆骡车,大青骡子在阳光地里打着响鼻。
李升慌慌张张地打骡车里爬出来:“公子,公子,咋啦?”
李升,你这个狗奴才,我要的轿子呢?我堂堂茂才,坐骡车去拜县学老师,成何体统?!
李升黑脸的皱纹不但没有因为我的詈骂而愁苦,反而带了一丝哂笑的意味。“公子,我奉您的手谕,备舆,没说备轿!”
蠢才!我又好气又好笑。真真是蠢才!舆就是轿,轿就是舆,只不过轿字不够典雅,我们读书人才通称为舆,你懂不懂?真是惟上智与下愚不移……
老实的李升愈发笑了起来:“公子,我读的书少,可是也晓得昔日淮南王《谏击闽越书》,曾有‘舆轿逾岭’的话,咋能说不典雅呢?”
我怔在当地,有点犯晕。我江南人杰地灵,人称酒佣菜保均带六朝烟水气,却没见过卒伍之中,有这样的人才!
看在学问大的份上,我没再跟李升计较,上了骡车,默默往城南走。知识分子一旦发现下人比自己懂得多,经验世界就会发生动摇,我必须难难他,才能证明读书人终究是读书人。
“李升!”“在。”“你真有学问哪。”“不敢。”“我问你,本地有个武城,你识得么?”“这是小人桑梓之地,如何不识?”
大话已然说出,那好,“李升我问你,《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澹台灭明是武城人,而子舆氏是南武城人,莫非当时鲁国有两个武城?”
“公子,两个武城是俗说,什么费县有武城,嘉祥县也有武城,那不靠谱。《春秋》纪襄公十九年、昭公二十三年、哀公八年,都提到武城,同在山东与江苏接壤之处,哪有第二个武城?”
“那你说说,为何太史公要注明‘南武城’?”
“以小人之见,春秋无两武城,至汉时,定襄有武城,清河亦有武城,太史公说‘南’,是怕当时人误会,《平原君传》中也有‘封于东武城’之说,亦其例也。”
我再也不说话了,他说的这些,我全不知道哇。我想起表哥范恒告诉过我,他在河北碰见过一个叫化子,满腹经纶,表哥和他打赌,以蝙蝠为题,说一条典故,输一锭银子。结果,叫化子从《尔雅》、《说文》一直扯到朱竹垞的《风怀二百韵》,足足说了十二条。表哥吃了大亏,从此不敢和别人打知识赌。后来才听说,那叫化是沦落风尘的世家子弟!李升他是……虽然皮粗肉厚,难保不是家传的读书种子。
我可不是一个嫉才的人,秋天回乡应试前,我向知县推荐了李升。知县听了我们的对话,也啧啧称奇,立即免除李升的差役,即补为帐房司书。
听说,李升一跤跌在青云里,才一年工夫,他就富啦,房也买了,老婆也娶了,还在城外置了二十亩田。县里人纷纷猜测,老李到底走了什么关节,通了什么门路,一步登了天!
每逢听到这样的议论,我总在背后冷笑。这帮庸众,哪里知道读书人声气鸣求的道理,知县和我重用李升,只是看重他的学识才具,何须什么门路?
又是一年秋分。家叔文涛先生来信,说他受命重修《临淄县志》,招我去帮忙。左右无事,我又来到了临淄。
到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费县把李升找来,告诉他,我们要修临淄县志了,叫他搬到县衙里来住着,随时听候咨询。有这么书袋子在一旁,修志又有何难?
李升在衙里住了十天,我发现了一桩极可怪的事。问他临淄旧事,说来说去,却都是淄川县境内的事,问及别的地方,则一问摇头三不知。我起了疑心,一再追问,李升虽然已经是富户,毕竟老实,终于瞒不住了。他说:
“不瞒公子,小人箧中秘书,只有淄川,并无临淄。”
什么秘册,拿来我看!一定要拿来,不然我送你到堂上挨板子!!
拿来了。两册汪琬汪钝翁的《说铃》,残破不全,只有《山东考古录》十来页,《闽小记》四五页,什么舆轿之论,武城之考,全在上面。
我去见家叔,把这事告诉他,家叔哈哈大笑,叫李升进来,赏了盘缠,让他回乡了。
我依然愤愤,总有被骗的难过。家叔安慰我说,以前有人买烧饼,小贩给他包了俩,包的纸是《通鉴》残页,这人就靠这两页“芝麻通鉴”,到处和人谈学问,后来还被朝廷举了博学鸿词哩。李升读完两册书,当个乡下富翁,贤侄,你咋就想不通呢?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