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庆华《光明处》
□宾业海
李家辉在朦胧中突然跨身上猪，把猪吓了一大跳，马上把他列入不良分子名单，瞪大眼睛远远避之
一
李家庄的李家辉是个出名的老实人。他不贪不占，不盗不抢，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老实人吃亏在眼前，李家辉成了老光棍。如今的形势一片大好。股市牛，物价牛，资本家牛，连农民阶级也牛。就是李家辉也牛，在他行将四十的时候，竟让青春撞了一下腰，白捡了个外来婆！外来婆自称已丧夫，无依无靠，李家辉说正好，我就是你的依靠。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三下五除二打发了媒人就双双拥进了洞房。
李家辉进了洞房后，生活质量有了大改观。一两年时间，衣着光鲜了，印堂似乎有些许发亮，逢人说话音调有了自豪感。多亏了外来婆呀，她对老公百依百顺，操持家务里外是一把手，没有落人闲话什么的。只是虽然晚上加班加点，膝下犹虚。李家辉自知美中不足，也无所谓了。他常想，鸡下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讨厌下蛋的鸡，吵得满鸡窝都不安宁。因此李家辉谢绝外人与鸡入内。
李家辉的生活来源全靠打鱼。村子地处库区，方圆十多公里碧波荡漾，是省里有名的库区移民集中区。这天，李家辉刚打鱼回到家里，凳子没坐热，村支书李俊伟就堂然入室，好在他没有与鸡一同入内。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呀？”李家辉满脸惊讶，连忙招呼外来婆切下酒菜。李俊伟严肃摆摆手，及时制止了不正之风。
李俊伟没坐凳，挺着干部腰杆。他平时说话做事都很有威严，全村人都怕他。你想想，上级拨来的什么补助，没有经过他同意，你能及时体会到党的关怀吗？不能的，同志们。像李家辉这样的贫困户，什么时候能请到村支书李俊伟大驾光临呀。今儿个翻了天了，李家辉是盲眼母猪碰到屎了。
“恭喜你了，李家辉。县委罗书记要到咱村结对扶贫，经党支部研究，你定为罗书记的抚贫对象。”李俊伟用少有的欣喜语调说，还用手拍拍李家辉的肩膀。
“这怎么能呢，支书。”李家辉和外来婆惊喜得异口同声，难怪他们命里同穿一条裤子。“这是政治任务，支部研究来研究去，还是你合适。”李俊伟不容置疑地说，“你们不要辜负罗书记的期望，也不要辜负支部的期望呀！”
李俊伟说话的时候，特别地乜了一眼外来婆。外来婆粉白的脸瞬间布满了诚惶诚恐，头部不听使唤地只顾“鸡拾米”。
李俊伟意味深长地说：“罗书记决定于后天中午11时送慰问品给你。家辉，记住，好事还在后头呢，你好好准备吧，你也不要辜负了外来婆呀。”
李家辉与外来婆愣了好久。外来婆一来，好事怎么就连连来呢。想当初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时候，有谁正眼看到家辉同志呢。倒是库区的鱼，大鱼细鱼，大眼细眼，照顾这个老光棍。支书说，更不要辜负外来婆呀！说的啥意思，莫非是不听话，那就……李家辉连想都不敢想了。外来婆来路不明，不知是何方神圣，至今还没法办结婚证。稍不顺心，大祸临头，她不远走高飞还留恋什么！到时候你家辉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管怎么样，听党的话，做支书的好儿子，不会错，况且是结对扶贫，天大的好事哩。
二
中午11时，罗书记一行不辞辛苦，驱车来到了库区。罗书记满脸慈善，一一握过李家辉和外来婆的手，让记者拍了个够。罗书记和李家辉促膝谈心，谈发展大计，谈美好未来，谈得李家辉热泪盈眶。未几，最后一个节目上场了，一头装在猪笼的小猪一路高歌，被抬进了院子，赶来围观的干部群众立刻表现出干群一条心，团结一致向前看，一齐让出了一个大空间，好像大家紧密团结在那猪的周围，喜得随行记者急忙端起“枪”一阵猛扫。小猪起初在猪笼里不安分，一个劲地哼哼，乍看到记者手中的家伙矛头指向它，就彻底地老实了。罗书记的声音终于高过了小猪的声音，罗书记说：“今天我来和你结对，就送上一头扶贫猪和二百元慰问金，望你发家致富，尽快脱贫。等到你卖大猪时，我会再来看望你，再商定下一步发展大计。”
扶贫猪被支书李俊伟妥善安排在装修一新的猪栏里。往日李家辉没养过猪，一人吃饱全家光荣，养什么猪。现在开天辟地有了猪，李家辉有了家的感觉，真是党的光辉照我心，倒吃甘蔗节节甜。太阳下山的时候，人饿了，猪也该饿了，该喂些什么呢？李家辉忘记了买麦皮、豆粕，清水能喂大猪吗？
“阿芳，阿芳，”李家辉找外来婆。对了，忘记说外来婆叫阿芳。尽管全村人叫阿芳为“外来婆”，但李家辉叫外来婆为“阿芳”。
李家辉找到外来婆，发现外来婆躺在床上，头部热得烫手。外来婆在关键时候发烧了。李家辉说，那好吧，正想买些猪料，顺带买些药给你吧，怎么说感冒就感冒呢。外来婆说，我没见过大人物，一整天都哆嗦呢。
三
扶贫猪光临李家辉家，一下打破了李家辉家的宁静生活。虽然它个子不大，只二十来斤，但威风不小。李家辉或者外来婆喂食时，它一点也不争食，慢条斯理地吃，一边吃眼睛一边往上瞟你。要是你伸手摸它，或者捞潲槽，它冷不防张嘴一叼，说不定还叼中你的手。总之，它挺威风的，怪不得它来自领导的关怀，自头到脚充满了官气。李家辉喂了两次，就心有余悸了。不过，他从心底还是喜欢上这头扶贫猪。幸福生活从哪里来？从天上来，老婆是天上掉下来的，猪是天上掉下来的。白白有一头猪，你还不满足？总之，从扶贫猪光临时起，李家辉思想是有了斗争，觉悟是有了提高。其结果，扶贫猪胜利地在李家辉家开辟了根据地，如同进入了幸福的港湾，坐享其成。
扶贫猪到来第三天，省电视台播放了罗书记的结对新闻。李家辉成了个人物。他出入遇到人，人们说，哎，你上了省电视台呢！个个羡慕得要死。李家辉虽然表面没什么，内心还是十分高兴。有天晚上，四周万籁俱寂，月亮儿升上了半空，是最勾人联想的时候，李家辉对外来婆说：
“哎，阿芳，这头猪养大后，赚了钱，要做什么呢？”“你就不用打鱼了。”外来婆说。
“再买猪养，赚了钱咱不花，再买猪养。三五年怕变富翁了。”李家辉脸上浮上幸福的微笑。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李家辉大打扶贫猪算盘的时候，扶贫猪突然病了。它病得不轻，蜷缩在猪舍的角落里颤抖不止，身上沾满了排泄物。李家辉连忙中断打鱼的计划，急忙请兽医赶来治病。兽医是个老头儿，他伸手摸摸猪耳朵，煞有介事地对李家辉说：
“家辉，这头猪病得不轻，总之我尽力治，治不好不要怪我。因为它不是一般的猪。”
李家辉心想糟了，你兽医都治不好我有啥办法，说什么也要治好扶贫猪呀。正想争两句，兽医手持针筒就往猪耳朵扎，大有扎不中决不罢休的态势。那猪虽在病中，但对硕大的针筒天生保持警惕性，冷不防它窜起头，一口叼在兽医手上。兽医满脸汗珠说见鬼了见鬼了，卷起药箱就走人。外来婆独个儿失了魂，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啊！
四
扶贫猪的病惊动了全村人。全村人都在暗喜，庆祝扶贫猪病了。你李家辉能，搭上了个县委书记，翻了天了，你算个啥人物？一个四十来岁捡了个外来婆的打鱼佬！只是支书李俊伟与众不同，他丢掉了往日的矜持，亲自赶来安慰扶贫猪，对扶贫猪同疾病顽强抗争的精神赞扬有加，并热切希望它不骄不躁，把这种精神发扬下去。他对李家辉说：
“听着：罗书记同你结对，是本村的光荣，是全体贫下中农的光荣！你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坚决完成党交给你的光荣任务！”
李俊伟说话的时候，一对鹰眼朝外来婆勾了勾。外来婆惊出一身汗。只管说：
“支书放心，支书放心。”李俊伟说：
“过了年我就办你外来婆的户口。你好生服侍好扶贫猪。”
外来婆是来路不明的，入不了户口。入不了户口，你就逃脱不了公安叔叔雪亮的眼睛。李家辉心病就在这儿。他一不做二不休，心急火燎地赶去县畜牧局，往局长办公室里闯。局长在弄电脑，李家辉一眼看见屏幕上露出一个不穿衣服的美女。很快美女不见了，是一版花花绿绿的文字。局长有点愠怒地说：
“什么事？”“我的猪病了。”
“病了没有兽医吗？我堂堂一个畜牧局长还亲自管你的猪病了？”
“要您帮忙解决才行。”“啰嗦！找兽医去吧！”
“局长，我提醒您，我的猪可不是一般的猪呀！我的猪可是县委罗书记结对扶贫送给我的呀！”
“这……真是罗书记送给你的扶贫猪？”“我哪敢骗您哪！”
局长一骨碌滚起来，叫办公室通知两个专家，跟他赶到李家辉家。那扶贫猪像犯了大错误，傻呆呆地一动不动。专家会了诊，很快打了针。在强大的医疗攻势下，扶贫猪表现很乖，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局面，形势逐渐好转。李家辉笑道：
“你还厉害过非典？叫你白白挨几支针，你就老实了。”
想到老实，李家辉便自嘲地笑了。我也是公认的老实人呢，可我没有被人扎过针，我只给老婆“扎过针”，嘿嘿！
李家辉晚上从不忘记给老婆“扎针”。但是自扶贫猪给扎了针后，李家辉扎针的感觉有了区别，好似使不上劲了，针头扎到扶贫猪的什么公开部位去了。扶贫猪呀扶贫猪，你为啥同我瞎折腾呢？我小心服侍你，盼你日大千斤夜大八百，你却没良心折腾我呢！
李家辉尽管心里有了气，对扶贫猪却小心翼翼，宠爱有加了。有次他在喂食的时候，看到扶贫猪专心吃食，突然就掏出自己的短针头往槽里撒出一泡尿。李家辉感觉决策非常正确，因为此举带来的快慰显而易见。扶贫猪反应十分快速，嘴巴马上不停地吸潲水，吸得潲水一下消失了踪影。照这个速度，太平洋也会很快被它吸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