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 著
漪纹是不动的。她自己说,她没有财富,所以也就没有负担。
徐勖却说:“工夫在诗外。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谁愿意来谈,就会自动找上门来,如果没有意,你就是天天候在那里也没有用。”
他还劝漪纹也一起到香港。那里还有她的大哥。
漪纹是不动的。
她自己说,她没有财富,所以也就没有负担。她不愿意再为了商业上的事情到处去跑了。如果此生她还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等到年老的时候,再去爱丁堡的乡下买上一栋旧城堡,在里面重新过上一种宫廷生活。她这样一说,大家都乐了,觉得这个沉静的漪纹真让人费解,放着好好的都市生活不过,却去向往那种过时了的宫廷生活。只有世恩知道漪纹愿望后面的潜台词,实际上她早已厌倦了这种尘世的生活,她最喜欢的还是隐居的生活。世恩很想说,他也向往这样的生活,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是不可以随便发表想法的。
其实,漪纹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她当时的债券股份投资已经达到了近一百万。这可是可以左右金融债券市场的大数目。难为她这样大的投资,却心静如水,每天只是惯列地去交易所走一趟。交易所的经纪人见到这个黄小姐没有不佩服的,他们每天都必恭必敬地迎接这位永远只穿白色的文静的黄小姐,而黄小姐也只是这样来来去去的,来来去去中总是有大手笔。可是最让他们佩服的是,每当黄小姐的交易盈利时,她都会给服务她的伙计发红包,红包的数目很可观,让人觉得黄小姐做债券交易只是为了发红包。于是,他们也就越发殷勤起来。他们甚至都掌握了黄小姐的喜好。上午的时候,黄小姐是喝咖啡的。而到了下午,她一定是要喝红茶,还要配一种名叫“文都拉”的意大利蛋糕。那是和平饭店的西点师傅专门为她做的。而黄小姐来交易所也并不看交易情况,总是看各种时事报纸。最常看的,却是英文报,其中的《大英晚报》是黄小姐最爱读的。她的所有交易活动就是在某个时候,打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也许就会令交易所的红色电光记数牌上跳一下。那是大手笔。而在家里,如果是世恩夫妇俩来,漪纹和他们一般都坐在对着花园的阳台上喝红茶,吃甜点;世恩夫妇不来时,漪纹便自己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喝红茶,常常是一晚上沉默不语,靠在藤椅上看月亮。佣人将红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却不见漪纹喝过一口。但世恩来的时候,她却不断地喝茶,与冬儿也谈得很投机。使得她的贴身佣人何妈几次悄悄告诉世恩,要世恩没有事情就常来坐,否则大小姐就是这样不吃不喝坐到五更。
“想那么多事情不伤神吗?”何妈说。
世恩听了只是笑笑,与太太一起来坐时他也仅是听得多说得少。主要是对她们谈的一些电影演员、起士林糕点、冰激凌等话题甚感陌生。只是偶尔问一两句,也是关于漪纹的债券交易。他实在担心,以漪纹这种淡泊的性格,怎么会喜欢上这种风险极大的债券交易。在上海做债券交易,没有一些政治背景,是很难做顺利的。与其说公债是一种投机性和风险性巨大的交易,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充满了赌博性质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危险事业。漪纹却说:“这算什么风险,有和无罢了。我只是喜欢它的变幻无常的测验,随时检验我的悟性和判断力。跟你玩桥牌的道理差不多,你靠记忆力、悟性,我靠判断力和悟性。”世恩想想也有道理。当年留学爱丁堡,他几乎没有什么嗜好,从理智上考虑打桥牌能够训练记忆力,培养沉稳的性格,便参加了学校的桥牌俱乐部。没想到打到现在,竟培养了他惊人的记忆力,一张设计图过眼一瞧,他便能在施工场地一一指出设计过的格局、数据,无需再看图纸,使公司的洋老板对此极为赞赏。他在公司有“数字林”的美称,是因为他对数字已经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他在公司里一个月总要玩上几次桥牌,有时与同事,有时在漪纹这里。实在凑不齐人时,他可以自己摆在桌上玩半天。冬儿开始不习惯,以为是世恩不满意自己,后来她到漪纹这里学说,漪纹便给她解释,那是在练记忆力。冬儿这才释怀。
(编辑:子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