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健仪

作者(左一)1970年摄于九连蔗地
图:1970年作者摄于九连竹林
无话不谈的阿意
那一年,我初中一年级还没念完。我渴望上学,老师的赞赏、同学的掌声,令我无限依恋学生生活,但突如其来的上山下乡运动粉碎了我的梦想……
1968年11月6日,约2000名广州知青从广州大沙头码头乘客轮抵达广东三水迳口农场。由于知青宿舍还没盖好,农场把我们暂时安置到农户家(每户贫下中农安排一名知青),我随姐姐落户到横岗咀村,生产队长带我到村头曾姓农户家。户主夫妇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女儿阿意。”只见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倚着大门,黑溜溜的大眼怯生生地望着我,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也难掩其摄人的灵气。我问她读几年级,她说不曾读过书,我大吃一惊,忙问原因,她说没钱。我原以为自己最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书读,心里总是忿忿不平,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天底下还有人比我更可怜。大概同病相怜吧,我和阿意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11月正是收获的季节,刚收割完的稻田立着一把把稻草。我下乡第一天的劳动任务就是把稻草捆起来挑到草场里。我好不容易才用稻草拧成草绳将分散的稻草捆成两大捆,由于禾秆(两端斜尖的竹竿,专门用作挑稻草)圆滚滚的,不好用力,我用禾秆一端插着一捆稻草,举起来,再用另一端插向另一捆稻草时,原已插好的那捆稻草却掉在了地上,围观的小孩哄然大笑,我窘迫得很。阿意跑过来,训那些小孩:“有什么好笑?人家又没干过。”说罢,麻利地用禾秆插好稻草捆,教我如何用力。到了晌午,我已经掌握了要领,尽管挑起来还是踉踉跄跄的,但至少不会再掉稻草捆了。
在贫下中农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很快过了体力劳动关,然而,更难过的是饮食与生活习惯关。
户主家每顿都以酸豆角下饭,头一顿吃还挺新奇,酸酸软软的,别有风味,但顿顿如是,以致每逢开饭,我一看那漂着丁点油星的酸豆角就反胃。倒是放在炉灶旁的一大堆番薯令我垂涎三尺,户主说那是用作猪食,我觉得简直是暴殄天物。一天午休,我和阿意趁户主外出,将两条红心番薯放在炉灶里煨。我生怕户主回来撞见,拼命往炉灶塞莨箕,以求尽快煨熟番薯。莨箕挺好烧,“噼噼啪啪”地燃起大火。一不小心,蹿出灶口的火苗舔到我的脸,阿意捧腹大笑,我用镜子一照,天哪!刘海、眉毛全没了,急得我直跺脚,阿意安慰道:“不要紧,我有办法。”说罢,她用柴炭给我描上刘海、眉毛,总算能出去见人了。
我自小生活在广州,养成了天天洗澡的习惯,但户主家没有浴室,阿意便帮我在她家天井里用芦苇席围成一圈,权当简易浴室。寒冬腊月洗澡,凛冽的北风从头顶、从芦苇席缝直往里灌,冻得人直打哆嗦,阿意给我烧了一大锅热水用作洗澡。她父母心疼柴火,颇有微辞,阿意道:“我负责砍柴就行啦!”
阿意的侠义很令我感动,我决心回报她。于是,我有空就教她识字,教具就是我怀揣的《新华字典》。我曾抱怨父亲臭老九的身份令我失去上学的资格,在我赴农场前一晚,父亲给我《毛主席语录》、《新华字典》和《我的大学》,很内疚地说:“高尔基也是很小年纪就失学了,但他在社会大学里成就了一番事业,你向他学习吧!”我将父亲的话告诉阿意,她央求我除了教识字还得讲故事,这正是我的强项。小时候,我家藏书甚丰,使我得以囫囵吞枣地读了不少中外名著。我答应了阿意的要求,但又怕别人说我毒害贫下中农子弟,因此,每讲一个故事之前,我们都要共同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同时亦要求阿意复述故事。阿意悟性挺高,总能娓娓道来、完整复述,只是她觉得外国人的名字不可思议:“唉,那些外国人起的名字太拗口了,什么‘欧也尼·葛朗台’、‘安娜·卡列尼娜’,多别扭啊!”
转眼间,知青宿舍盖好了,我们要离开横岗咀到三丫口的九连驻地居住。我和阿意分手的日子到了,在黑压压的送行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阿意,她眼里噙着泪,我向她招手,她挪上前,晶莹的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上滚下来。我把《新华字典》送给她说:“别难过,见到这字典就如同见到我啦!”她抽噎着说:“我没什么送给你,希望你喜欢这只鸟。”那是一只用竹篾编织的、栩栩如生的小鸟,我当然喜欢!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将那竹篾小鸟珍藏着,因为它的精致,更因为它凝结了我和阿意的姐妹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