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毕飞宇
在我的印象中,吴义勤教授特别地会耍赖。一句话,他是能赖则赖,比南斯拉夫人米洛蒂卢维齐———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米卢———还要赖。
我有证据。证据之一是一副扑克牌。那副牌我们至今保存在一个秘密的柜子里,那是吴教授耍赖的铁证,同时也是吴老师耍赖的象征。去年的冬天,吴老师出差到南京,一到南京他就吹,说他的牌技如何如何。汪政老兄和贾梦玮老弟为了捍卫南京的荣誉,摩拳擦掌,匆匆上了阵去。结果上当了。吴教授厉害,厉害就厉害在他的脑子转得快,最是擅长在打牌的同时即兴发明许许多多的新规则,形势不好了,我们的吴教授不慌不忙,他就出台一个新规则,形势吃紧了,我们的吴教授喝上一口水,他就再出台一个新规则。和吴教授搭档的是晓华女士,晓华女士是汪政的夫人,他们是江苏人民公认的恩爱夫妻、模范夫妻,可是,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晓华女士哪里还顾得上夫妻恩爱,对吴义勤的可耻行为一味地迁就、纵容、鼓动。晓华女士一个劲地为吴氏新规则叫好,一个劲地发起“护法运动”。结果是不难想象的,汪政的脸越拉越长,而梦玮刮得干干净净的腮帮子则越来越青。然而,汪政和梦玮到底是心地善良的本分人,又过于自信,关键是,他们低估了我们吴老师发明新规则的卓越才华,结果,稀里哗啦,一塌糊涂———输了也就罢了,还落下一个“不守法”的罪名。吴教授大喜,合不拢嘴。直到第二天下午的两点半钟,我看见他还是合不拢嘴。
吴教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餐桌上。一般说来,只要没有酒,吴博导会老老实实地端坐在那里,沉稳得像一个大师,也可以说,乖得像一个孩子。但是,无酒不成席,等服务生把酒端上来了,你再看看我们的吴老师吧。吴博导的脸上立即就会洋溢出幸福的光芒,笑眯眯的,喜滋滋的,一个人偷偷地乐。我最早还有过误会,以为我们的吴老师是一个古典的酒徒,天生就喜欢酒。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吴教授不喜欢酒,酒量也不怎么样。但是,我们的吴老师有一好,喜欢劝酒。只要一见到酒,吴教授就会端起酒杯,开始找人。他开始劝酒了。
吴教授劝酒的时候是诚恳的,周到的,有理有据的,不仅有现实的需要,同样也有理论上的依据,还一二三四,还情声并茂。如果你不够爽快,吴教授会从友谊、伦理、逻辑、风俗、习惯、现代、后现代等多种角度加以阐述,他会帮你分析喝下这杯酒的好处,他更要帮你分析不喝这杯酒的坏处。一句话,你如果不喝,那会很麻烦的。往小处说,你不是东西,对不起人;往大处说,如果你不喝的话,你就不热爱生活了,你对活着的意义就缺乏最基本的了解,你还活着做什么?没希望了。那你究竟有没有希望呢?那就看你的了。喝,你就有,不喝,谁都帮不上。人都是有理想的,人都是渴望进步的,所以要喝。依照同样的理由,喝了一杯,那就有第二杯,既然有了第二杯,那当然就是第三杯。如此,十几杯下去了,几十杯下去了,吴教授说,哪里就不能再多一杯?不能。所以还要喝。直到你不知东西,无论魏晋。在吴老师的教导下,不少人就上穷碧落下黄泉了,就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反过来怎么样呢?反过来就不容易了。我曾经见过一些朋友反过来给吴博导劝酒,这个时候的吴老师一手罩住酒杯,一手捂住胸口,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典”,所有的皱纹都集中到鼻梁上去了,悲痛万分,好在我们的吴博导能够化悲痛为力量,说:“不能喝,不能喝,我真的不能喝。”万一被逼到了绝路上,我们的吴老师端起了酒杯,嗞上一小口,长大了嘴巴,“啊”———
没完。到了这样的时候,我们的吴教授的脸上会重新洋溢出幸福的光芒,笑眯眯的,喜滋滋的。开始找人。用国嘴韩乔生先生解说足球的话说,“谢育新拿好球,在找人。他在找人。观众席上响起了加油声,他们希望谢育新赶紧将球传出去。各位观众,谢育新还在找人。”根据我的记忆,只要有吴老师在场,他就永远在找人,这顿饭往往会吃得五彩缤纷,荡气回肠。吴义勤会不停地搅和,不停地耍赖,使风平浪静变波涛汹涌,使一马平川变山高坑深。不管你喝不喝,最后,大伙儿的脸上总能够露出幸福的光芒。这也是他的耍赖总能够得到原谅的根本所在。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