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伟励
在岭南,清明是最重要的祭祀日,岭南人对清明扫墓最为看重。当地人就不用说了,即便是那些身处他乡甚或异国的游子,也都要千里万里地赶回故乡,在祖先坟前烧上一炷香的。
刻在我的记忆最深处的却是数十年前的那些扫墓的日子。
那条长长的黄土路,一眼望不到边,路的尽头是一处叫“
八公里”的墓地。每年清明,我都要在这路上走一遭,和父亲。我扛一把宽口的锄头,父亲挑一对有盖的菜篮,我们穿越八公里长的清明三月,穿越淡淡的伤感和因春天而萌发的兴奋,去给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扫墓。我们来到墓前,我用锄头清除周围的荒草和杂物,父亲则从菜篮里将熟猪肉、松糕、包子、糯米饭等祭品逐一取出,往杯子里斟上酒和茶,依次摆放在墓碑前,然后插上点燃的香烛。父亲对我说,香烛发出的烟雾和香味能告知祖父,我们看他来了,这样,他的魂灵就会从阴间出来饮茶、喝酒、吃东西。父亲的话让少年时的我感到好奇又害怕,我用眼睛紧紧地盯住那些猪肉和包子,我担心祖父那看不见的魂灵真的会把它们吃掉,结果当然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些猪肉和包子,包括那些茶和酒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待香烛烧得差不多了,父亲便开始拜祭祖父,他弯腰向祖父的坟墓鞠三个躬,再举起杯中的酒和茶敬向虚拟的祖父,然后洒在坟前的泥土上,口中同时在不停地念念有词,说的大概都是些希望保佑的话。做完这些后,父亲和我就在祖父坟前坐下来,开始吃那些祖父“吃”过的东西。我问父亲,死去的爷爷真的吃了那些东西吗?父亲笑了笑,告诉我,鬼魂吃东西和我们是不一样的,鬼魂吃的是物体的“魂”,我们吃的是物体的“形”。我听不懂父亲的话,我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祖父吃的是物体的“魂”,要是他把“形”吃了,那可就糟了。一想到这,我就赶紧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松糕、塞包子。
清明是个不可思议的节日,除了承载祭祀这样沉重的主题外,另一重要的内容便是踏青,即是到郊野去春游(古时还有荡秋千、放风筝、斗鸡、踢球等活动,多流行于北方)。将这两种情绪气氛截然相反的事物搞在一起,也真亏我们的老祖宗想得出。据说游乐活动源于古代寒食节,寒食节有禁火吃冷食之俗,为了防止人们在春寒中吃冷食而得病,因而便安排了这些可强身健体的户外活动。唐代以后清明和寒食两节合而为一,寒食的这些游乐内容便合并到清明中去了。不管怎样,清明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日子,人们在这一天怀念逝去的祖先或亲人,不一定要把自己搞得悲悲切切。
在万物生长满眼葱翠的三月清明,我们去扫墓,扫墓是生命与历史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我们注定要年复一年地走在那条长长的黄土路上,倾听来自阳光、土地与小草的遥远回声,感受生死寂灭的绚烂与静美,这是我们与远去的灵魂进行沟通的唯一方式。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