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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邓琼  本报首席记者  樊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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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淼

现任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历任青海省副省长、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在文化理论研究、政策科学研究、鲁迅思想研究方面，有四部学术专著出版，还有两部诗词集问世。近年来提出“故宫学”概念，自上任伊始便主持故宫史上规模空前的一次大修。

如何游故宫？

羊城晚报：几乎每一个初到北京的人都会想去故宫参观，但是多数人就是走马观花到此一游，到底怎样欣赏才能不虚此行呢？您作为故宫博物院的院长，应该对此最有发言权吧。

郑欣淼：我就从自己的了解出发谈几点吧。游人到故宫，首先有感觉的当然是对它的古建筑。但是除了外形上的雄浑壮美之外，其中蕴含的文化信息也很值得关注，也就是通过建筑的规模、形式甚至色彩和装饰反映中国的传统礼制。

故宫在规划设计上充分体现了规范等级、制度文明，反映了皇权至上的伦理思想。它继承了传统的宫城、内城、外城的三重城制度，居都城中央，“前朝后寝”，“左祖右社”，“五门三朝”，体现了儒家的理想和封建礼制，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现存完全按照这种礼制建成的宫殿实例。例如太和殿，是整个宫殿区和整个北京城的构图核心，它的体量使它显得非常凝重稳定，象征着皇权的稳固。3万多平方米的太和殿广场，它的基调是在庄重之间蕴含着灵活，也体现泱泱大国的气概。

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在故宫建筑中也得到运用，不一定很科学，但也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反映。

羊城晚报：那用于建筑这些殿堂的材料肯定也很考究吧，听说修建故宫光是备料就花了十年时间？

郑欣淼：是的。我就以最基本的材料———砖为例。有人专门计算，故宫一共用了8000多万块砖，其中两种砖特别重要：一个是城墙外面包的山东临清的砖，长48厘米，宽24厘米，厚12厘米，每砖重24公斤多，光这个就用了12000多块。再就是“金砖”，故宫三大殿都是用“金砖”。“金砖”产自苏州，用太湖泥做成。据记载它是太湖澄江泥经过复杂的加工，入窑以后用火烧一个月，然后再烧一个月，最后再用松子烧一个月，整个过程要360天，包括火候等各个环节要求都相当严格。故宫博物院前一段收了700多块“金砖”，个人收藏的，我们平均下来一块砖就花了8000元。

宝物知多少？

羊城晚报：据说故宫博物院的院藏文物还没有一个十分确切的数字？

郑欣淼：大致说来，故宫的文物藏品有150万件套，但目前我们确实正在进行一次为期数年的文物清理，彻底清查和整理全院藏品及所有库房、宫殿，希望能够有更全面的认识。为什么要作这样的整理呢？首先是由于长期以来对文物认识的局限性。例如，150万件套文物中有80%是清宫的旧藏以及遗存。我们科学地分了一下，很多东西过去不认为它是文物，是宫廷自己用的，比如说唱戏道具、服饰一类，有五、六千件，唱戏的剧本（包括宫廷的和民间收集的）就有一万多册；还有几千支大臣见皇帝需要投递的头签，红头是满清贵族用的，绿头的就是一般汉族官员，包括袁世凯的，张之洞的，都在。现在这些东西无疑都具有了文物的价值，我们把它叫作清宫旧藏以及清宫遗存。

还有一些完全没有清理的东西，像去年突然发现一个箱子，里面有54个清宫的枕头，我们以前保管的才有六、七个枕头，这一下就增加了很多。

另外像故宫过去三大殿都铺的地毯，我们还保存有明代的，但是博物院里缺乏地毯专家，加上地毯既大又厚，卷起来人都不愿意动。2000年，英国一个专家专门来看，他还戴着防毒面具来的，我们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地毯里面有一种虫子，很容易钻进观看者的衣物等处带走。这以后故宫才把地毯进行了蒸熏，初步做了整理。2005年我曾经问过库房，已经在册的地毯有800多块，还有500多块没有登记。

羊城晚报：据了解，全国文物系统博物院藏品总数的十分之一在故宫，一级品中的六分之一在故宫博物院。

郑欣淼：这是毫无疑义的。故宫藏品的特点就是门类相当多，分了25大类，59小类，应该说中国古代文化艺术的各个门类都有，而且藏品基本上都包括了各个门类的完整发展史。

羊城晚报：您能再举几个例子吗，就是除了那些进过教科书、人们早已耳熟能详的之外，还有一些本身价值很高但容易被游人忽略的藏品？

郑欣淼：我就随便举几个吧。一是故宫最重的文物，5吨多重的新疆和田玉《大禹治水图》，它是从新疆运料到北京，北京设计画样，然后运到扬州雕刻，再运回来放在故宫乐寿堂，前后花了十年的工夫。

此外，我们有一个石鼓馆，就在珍宝馆旁边。这石鼓虽然可看性不太高，但确实是国宝中的国宝，不得了！它是战国时候秦国出产的，十面像鼓一样的石头上刻有四言诗歌。石鼓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在文字学上意义空前。

“含金量”多少？

羊城晚报：故宫跟巴黎卢浮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这样其他世界级博物馆相比，有什么自己的特点呢？

郑欣淼：故宫和它们最大的区别在于，故宫的藏品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而其他那些馆的藏品基本来自世界各个国家，很多文物与博物馆所在的国家本身没有关系。我国故宫的这些，完整地记录了我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说明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一脉相承，现在我们的人民还仍然是几千年前创造这种文明的祖先的子孙，这个意义相当大。

此外，故宫所藏的这些东西，经过历代皇室的收藏，本身具有很强的政治与文化的象征意义，这是其他博物馆无法比拟的。而且这些文物所赖以存放的故宫古建筑本身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这谁都比不上。国宝就不仅是一件件具体的文物，不仅是几件书画，不仅是青铜器、瓷器，故宫本身就是一个价值无比的国宝，我们应该以温情和敬意厚待它，让它能千秋万代地保存下去。

羊城晚报：那还有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外界一直有种说法，认为咱们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品的含金量比不上台北故宫博物院，您怎么看？

郑欣淼：1948年至1949年，有60万件故宫的器物、书画、文献被运往台湾，1965年在台北建立故宫博物院，形成北京、台北两个故宫博物院同时存在的现状。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们带走的都是好东西，但是总的看起来，我们这边的好东西还是要比他们多多了。

两岸故宫文物藏品构成上稍有不同。运台故宫文物约60万件，其中清宫档案文献38万件册，善本书籍近16万册，器物书画5万余件；加上抵台后征集的文物，总计65万余件。北京故宫原有明清档案800万件，善本特藏50多万册（件、块），器物书画100万件，总计达960万件。1980年明清档案划出，成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又将包括部分宋元版书在内的14万册宫廷藏书拨交国家图书馆及一些省市和大学图书馆。现北京故宫有藏品150余万件，其中1949年后征集24万多件，80%以上仍为清宫旧藏。

当然，文物自有其本身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是不可以互相替代的。两岸故宫同根同源，其收藏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有着很强的互补性，只有从整体上来看待，才能全面地认识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和丰富多彩。

何为“故宫学”？

羊城晚报：如今在文化界，您所倡导的“故宫学”概念越来越为人所认可。您主要是从什么角度提出这一观点的呢？

郑欣淼：古建筑和它的藏品分不开，同时和与它有关的人和事也分不开。我就因为这三个的关系提出了一门学问叫“故宫学”，就是古建筑、放在古建筑里的文物，以及发生的和文物有关的人和事，三个是一个文化整体，不可分割。

故宫的这些东西，有的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历史上一直由皇家传到清代；一部分是宫廷制作的，宫廷造办处，就是根据皇帝皇室的需要有目的来造的，当然有的还要赏赐。只有从几方面的结合上来研究古建筑、研究文物，才能真正得到比较透彻的结果。比如研究“三希堂”那几幅字，如果你不和乾隆皇帝当年的政绩、心态以及他一生在上面的提拔结合起来，不和三希堂这个地方结合起来，不和其他同一时期的书画所反映的审美观念、艺术素养结合起来，研究深度恐怕就要大打折扣。这就不同于单纯考究王羲之这幅字是真的假的，王羲之是哪一年生的、或这字是谁临摹等等这些。而我所理解的“故宫学”的价值也就在这里。

“故宫学”的研究内容十分丰富，主要有6个方面：首先是紫禁城宫殿建筑群。以紫禁城为主体的明清皇家建筑，包括宫室、园囿、祭坛、寺观、行宫、陵寝及王府等，都是一个整体。此外还包括：文物典籍，宫廷历史文化遗存，明清档案，清宫典籍，以及故宫博物院历史。

规模空前的大修进展如何？

羊城晚报：故宫目前正在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大修，进展情况怎么样？

郑欣淼：这次故宫大修确实是中国文物保护史上的标志性事件，耗资20亿元，要花20年。当然这个工程必须服从质量，目前已经进行5年了，进展顺利，预期目的达到了。这次维修不是简单的只针对陈旧、破旧情况，或者漏雨啊什么问题的解决。它是全面的，要和它的使用功能结合起来，牵涉到内部的结构一些适当的改造、加工，还有基本环境的治理，基础设施的完善也要结合起来。

今年的5月份，国家文物局开了动员会议，有东亚古建筑物维修的国际权威专家参加。其中有些专家本来对北京的天坛、颐和园还有故宫的维修有看法，对其真实性的保留存疑。结果开会时专家们到现场去看，包括我们的太和殿，看了就放心了。简单来说，整个维修是能不动就不动，最少干预，想尽一切办法保留它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这次大修还有一个目的是增加能够开放的面积，从现在的20多万平方米差不多翻一番。将有更多的原状陈列可以给游客看到，也可以办更多的展览，以应对可能从今年开始就突破一千万人的游客总量。

（编辑：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