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克定
年轻的时候,喜欢看孙道临主演的影片。孙道临的表演不张扬,不做作,他所扮演的人物,无论外形描写、内心刻画,都十分真实。他是全身心地投入角色,“甚至连心跳都随着剧情的变化而不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的自我修养》),有真情实感。他对艺术创作的严谨、学识的丰富、人品的平和
朴实,在文化艺术界是有口皆碑的,被誉为电影界的文人。我听过他的朗诵,他的普通话十分标准,每一个字的读音都登堂入室,当然不单是指“字正腔圆”这个基本功,我感到,他对文字语言的声韵、训诂,以及一些字的生僻读音和历史流变,有很独到的研究,掌握得非常准确。朗诵起来,能够烂熟于胸,游刃有余,不能不令人赞叹。这一点,一些北京人艺、辽艺、鲁艺老演员,都是非常钦佩的。那时候,导演总是要求年轻演员学习孙道临在语言研究方面所下的功夫。
孙道临一生获过多少奖,我没有统计,但从他的人品和艺术风格来看,至少是没有把那些个奖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他始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总是谦和地微笑着,从他的身上,一点骄矜也找不出。比起当今一些“歌星”、“影星”,尚未入道,“个性”却很张扬,佣人保镖伺候,喝醉了还闹场子、打人、开车撞人,真是差若云泥。
这种大家风范,来自对事业的忠诚和孜孜追求。无论走到哪儿,人们不会把他当作“星”、“王”、“神”来捧、来供,而是如面老友,无话不谈,甚至邀他浮一大白。对老百姓的疾苦,他感同身受,也正是这些草根情结,滋养了他的艺术生命。
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年轻演员,大都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为蓝本,说到斯坦尼斯拉夫,也是一位大家。出生在莫斯科,任莫斯科艺术剧院导演,为人平和、谦恭。晚年被心脏病折磨得死去活来。62岁开始撰写《演员的自我修养》。1938年6月,也就是他75岁时,他才看到《演员的自我修养》的清样,史料中记载他当时“异常激动”。然而他的激动,不是欣喜若狂,也非立马签名售书。对此,书的责任编辑有一段真实而感人的追述:“1938年,在书的清样完成后,我拿它去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讨论,这时,他唯一的要求是将书的设计装帧尽量朴素些。他沉吟很久,有些心不在焉。突然间,他对我说:‘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拿在手里翻一翻?’他指了指书,声调有些羞怯,当他拿起书的时候,他的脸都红了,他的手指在颤抖着。”
一代戏剧理论大师,人品是如此谦卑!临死也不敢认为自己是很好的老师或曰导师、大师、学者。最后,因为病情恶化,他才同意不再修改,将二卷本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交给出版社出版。两个月后他就去世了,他没有看到出版后的书。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留下一句名言:“要学会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艺术中的自己。”当得知孙道临先生遽归道山,我便很自然地想起这句话。孙道临的一生,是真正实践了“爱自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艺术中的自己”,他不懈地追求,从不以艺术家自居,也不以艺术中的自己而自我陶醉,他以学习的一生、不断进取的一生,对此作了雄辩的诠释。
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说:“没有哪位诺贝尔奖得主是不爱读书的。”是否也可以这么说,没有哪位真正的艺术家是不爱读书的。爱心中的艺术,就一定爱读书。唯其如此,孙道临的艺术作品中,知识和道德的含金量是很高的。为事业,为艺术,以致除了读书,什么都可以让人。
“真开水不响”———我想到这句老话,用来形容朴实无华而又真材实料的艺术家,是再恰当不过的。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