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清明
多年客居他乡,总是有种漂泊的感觉。漂得多了,浮得久了,恋乡思亲之情又总被“处处无家处处家”的现实所扰。然而,只有在一个又一个夜深人静时,千遍万遍地想,家其实就是那个生你养你的故乡,她留在你的基因里,留在你灵魂的深处。更何况还有健在的父母,他们早已白发苍苍,整日倚门而望
,多陪他们一会就是一会,多陪他们过一个年他们就少了一个年呢。
春运开始,每次从内环路上路过广州火车站,看到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黑压压等着回家过年的人群,我总是联想到那一群群头抵头,背叠背从海洋的各个角落集中到浅浅的小溪中逆流而上集中产卵的鳇鱼。它们一路前仆后继,死而无憾地向前、向前,踏上的无疑正是一条回家之路。
虽然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人和鱼又何尝不是一样啊。
临近春节,我也成了千千万万想回家过年的鳇鱼中的一条。谁知,就在自己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之际,粤境韶关以北的地区气温骤降,遭受了五十年不遇的冰雪天气。
电视里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像极了自己的思乡念母之情。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落到地上不久便结成了厚厚的冰块,把树压弯了腰,把竹子压断了脊梁……路被封了,火车停了,飞机不能起飞了,老家湖南大部分地区没电了。停电的原因,是因为输送电流的钢绳被冰雪扯断了。过去那一座座威武雄壮直插霄汉的铁塔,此时也像极了一群刚刚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惨败而归的武士,一个个缺胳膊少腿地耷拉着脑袋,任凭暴风雪的肆虐与摧残。过去,我们形容物品的坚硬,总是用钢浇铁铸来形容。为什么,这些钢兄铁弟才遇上一点点稍大的风雪,就如此不堪一击呢?难道它们也是纸糊木垒的么?问天,雪雾蒙蒙、模糊一片;问地,寒冰炫目,冰冷依然。
踏上回故乡之路已是早春二月了。
从广州沿京珠高速公路一路北行,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尽是尚未来得及清理的被风雪拦腰折断的树木和铁塔。沿途那一堆堆花花绿绿的未曾打扫的矿泉水瓶、快餐盒在初春阳光的照射下,像极了一只只被宰杀过后的动物眼睛———无神地暴突着,似乎还在向过往的人们诉说着那场刚刚离去不久的冰灾雪难的残忍和惨烈。
车过粤北,我叫司机特意在一个名叫“梅花岭”的地方停下来。因为大雪封路的那段时间里,一位领导的一家三口就在此处堵了三天三夜。他曾在电话里向我求救,说他全家堵在这里缺衣少食,快支持不住了。在我帮他想了一通办法均告失败后,忍不住问了一句:“电视里沿京珠高速一路不是到处都有人在嘘寒问暖、捐衣送食么?”领导似乎有些悲哀地说:“我们这里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哪有人影啊……”中间的话因电话信号不好,就有些断断续续,但他最后两句我却听得最为清楚:“电视里面的画面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通常是,领导在哪里,镜头就在哪里,温暖也就在哪里啊……”
一路奔波,回到故乡天已微暗。不久,一帮同学闻讯便携儿带眷前来探访。第一位进门的是一位女同学,手里还牵着她五岁的儿子。虑及正月刚过,又好几年未曾谋面,还有同桌时曾借过她半块橡皮。于是我便往她儿子的口袋里塞进去两百元钱,权当迟到的压岁钱。母亲忙喊“不能要”,儿子却用两只粉嘟嘟的小手压着装钱的口袋。这还犹可,就在他母亲转身之际,小儿子却掏出刚才我塞进去的两张百元整钞,一张一张地在客厅的壁灯下照着。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反复摩挲,过后还用他稚嫩的童音喊叫:“妈妈,这张是真的,这张也是真的。”
从老家回到广州的小家不觉已有些时日了,但我耳边总是在南方这和煦的春风中回响起女同学儿子那稚嫩的童音:“妈妈,这张是真的,这张也是真的。”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