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漪纹知道世恩的心
于青/著
来上海在表姐处住了快二年了,与世恩也算情同手足,却从未见到他这副严肃的面孔。连那一年他提出推迟婚约,等把这座百乐门大厦完成后他才能成家立业的要求时,也是用极温和商量的语气同她讲,渊冬从心里满意并依赖她身边的丈夫。
只有漪纹
知道世恩的心。
她站在主婚人的位置上,仍旧是一袭乳白色晚礼服,只是她把辫子围绕头顶盘了一圈。她司仪整个婚礼,还兼做新娘的伴娘,可那副雍容华贵的气度,却像一个女王,以致许多邀请来为世恩和渊冬照像的报馆记者竟纷纷替她拍起照来。对此漪纹也仅是微微一笑。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中,她的心中却像荒漠一样的冷清。她第一次发现,她是孤独的,而她却是不喜欢孤独的。以前,在世恩像家人一样的来来往往中,她并没有觉得没有世恩会怎样影响自己的生活。但现在,眼看着世恩一步一步地离自己远去,她却没有一点办法能够挽留他。也不能挽留他。她早已经知道,人的命运都是早已注定的,个人是无法与它抗争的。就像他们黄家这个最小的表妹,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受命运保护的妹妹。从全家最有权威的老太爷的手上,传递到一个最温厚的男人手上,她的一生将都会注定是平静的。所以,当初紫薇提议在百乐门举行婚礼时,她也就同意了。她是真心地希望自己的这个小表妹能够从此欢乐起来。相比较而言,她的悲欢就不算什么。
她只是关心着世恩的心情。她敬重世恩,而且,她曾私下在心底里承认,她喜欢世恩。在曼彻斯特第一眼见到世恩时,她就喜欢他。她对男性从来就有不洁之感,包括自己的哥哥们。她从小所见的就是,男人能够建造一个世界,但也是男人可以迅速毁掉这个世界。而且,毁掉世界的男人也从来都不建造世界。她的祖辈、她的父辈,给他们建造的世界已经够壮观的了。可是,
也就是她的家族里的男人们,正在一点一点毁灭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长久的事情。她甚至感到,就连中国这样一个老大帝国,眼看着就要垮去,怎么垮她不知道,但她在冥冥中就有这个预感。所以,即使是在做着债券的交易,她也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如果借此还能有点希望救助她这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家族,也算做是一种挣扎吧。惟独见到世恩,漪纹的心中毫无来由地产生了认同感,但即使如此,也仅限于一种认同的喜欢。所以,当两年前世恩在渊冬到达上海的前一夜向她表示了爱慕后,她便近乎冷酷地告诉世恩:“我是不嫁人的。”
世恩并没有向她求爱。世恩完全是以绅士的态度来对待他和漪纹的感情。当她得知堂妹渊冬是世恩的未婚妻后,她便明白了世恩为什么那一段日子里像掉了魂一样地往黄家跑,他是在把每一天当成了一年来过的。可怜的人儿。她知道世恩不会与渊冬解除婚约,就如同他不会向她求爱一样,但他仍不失礼貌地向她表示了自己的心迹,为此,她更敬重世恩。
百乐门大厦即是世恩参与设计的第一个大建筑,也是漪纹的诸多债券中投资房地产的第一份。起初,世恩并不同意在这里举办婚礼,他知道他娶渊冬是命定的事情,以他个人的资产是办不了这么奢侈的婚礼的。但渊冬说她有不小的一笔私房,由表姐做参谋,不仅可办一个体面的婚事,还可在上海租界里买一幢小楼,当然比不上表姐的,渊冬笑着说。世恩没有办法,他知道这是漪纹的主意,但主谋一定是紫薇。
自从渊冬住在漪纹那里以后,一年来世恩一直是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漪纹的客厅。但每次走进漪纹的客厅,他的眼前总是展现着一年前那一个寂静之夜。
他、漪纹、还有一个见证人月亮,永远嵌在他脑海深处,以后的所有景象都不能把它取代下去。
那一晚以后的结果并未出他的预料。他本来就不期待什么结果,虽然当他把关于漪纹的日记拿给她看时略有些期待,事后仔细想想,他也不过是期待漪纹能知他的心而已。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