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早
江阴有一个老头,富甲一方,这种人一般被称为富家翁,简称富翁。
古人命短,称翁称老,其实不过四十来岁。自宋元话本以来,故事里的富翁,一般子嗣都不旺,不旺吧,老来总会得一子,留着富翁身后,让后娘欺侮,让娘舅拐卖,让姐夫诈骗。咱们说的这个富翁也不例外,四十无子,买一妾,就生
了个男孩———大妻生不出男孩,也是中国传统小说的套路之一,与段正淳生不出儿子同理。
日色已昏,富翁正与如夫人在内堂叙话,忽听前门传来一阵喧闹。
先是叩门声,接着是门房开门声,说话声,门房呵斥声,争辩声,詈骂声,推搡声,门板砰砰作响,门子老黄的大嗓门:“牛鼻子,滚!”
看样子,是个道人来化缘。
儿子刚满月,富翁心情好得很。他破例走到门口,止住了老黄,打量一下道人,生得倒还干净。“道长何事?”
“山僻野人,久闻君名,特来投谒,其实也为了谋一醉,先生的门人怎么如此不懂待客之道?”道人很大方,看来不是初出道的雏儿。
富翁心情好哇,请,道长内堂请。摆酒!吩咐厨房办酒菜!
没想到此人洪量,连尽三十余碗,大伙儿眼都看直了。富翁想:我不能让他白喝!“道长,我看道长相貌堂堂,海量惊人,不知有什么可以赐教的?”
道人光棍得很:“啊,贫道别无所长,相人贫富贵贱,从未失手。员外,请升冠。”就是请他把帽子抬起来,看看清楚,好相面。
唉呀,员外,你这相原本甚好,遍体俗骨,五官俱带浊气,尤其脸上的汗毛,长达寸许,真是富贵相也。惜乎呀惜乎……
大丈夫问灾不问福,道长但讲无妨。
不瞒员外,你额头有一股清气,深入肌肤,隐隐化作一道饿纹,只怕老景凄凉,要忍饥挨寒!
“哎,道长说哪里话来,某家富甲江阴,就算坐吃山空,也够我孙子用的,饥寒之言,未免太也无稽了。”富翁有些不高兴。
贫道再告诉员外一句实话,我从员外家门外路过,望见偌大门第,内里却全是衰败气相,这才登门拜访。定数难违,贫道也没有法子。不过,贫道看员外不是衰败之因,通宅之人,都请让贫道一观气色,如有奸诈小人,即刻赶走,也许能稍稍变挽。
好,就让你看。富翁赌气了,全宅人等,连狗啊猫啊都给我出来站队,我倒要看谁败我家!
噼哩啪啦,院子里,走廊上,满满的全是人。连刚满月的小主人,都被抱到堂前。道人一见襁褓,脸色大变。员外,这就是败家的根源呀,真是定数难违,没法子,没法子。
富翁看看儿子,圆头大耳的嘛,有那么差吗?“道长,我儿的相怎样?”
“按相直断,这个孩子十二岁入学,十五岁中举,十六岁成进士,一直做到翰林,不过不会长寿。”
“这么说,这孩子命薄罢了,但还算出息,怎么会败家呢?”
“员外不知,才财相克。员外坐拥百万,富甲一乡,皆因五六代没人识字,现在出了这么个读书种子,百丈铜山,顷刻化为乌有。贫道已然略泄天机。告辞,告辞。”
道人仓皇而出。以下的故事我们用快镜交代:
七岁,翁子开蒙,名师盈门,五经诗史,过目不忘;其父商场屡战屡败,四五年内,亏本无算;
十二岁,儿子果然考中秀才;富翁当铺失火,赔累数万。
三年后,儿子中举;当爹的买了七艘洋船,一夕之间,全部沉没。血本无归不说,水手眷属还要告官,一入衙门,银如水流,举家皆空;
又一年,儿子南宫报捷,喜报传到家中,富翁与妻妾已是身居破屋,衣不蔽体。接到喜报,富翁还存着一丝念想:儿子富贵,但有几年,家声未尝不能重振!
不到半年,儿子在京病逝的消息来了。一月后,全家冻饿而死。
记录这个故事的人说:该富翁是人中之杰,他明知儿子读书上进的结果是败家,还是坚持给他延名师,上名校,举家冻馁而不悔。
当然我也可以说:在道人的预言与“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之间,富翁选择了后者。他家不是五六代没出一个读书人吗?这样的家庭,对于读书及其后果,才会有着不恰当的想象。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