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海玲
法院在审理时认为,被告人许晓悦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其辩护律师提出她是防卫过当属过失致人死亡,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一
许晓悦百无聊
赖地在街面行走着,滨海市这一处街面是许晓悦最喜欢的地方,当她从广州坐长途巴士来滨海时,巴士停靠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一边是硕大无朋的百货广场,一边是老牌的四星级酒店滨海宾馆,各式轿车游鱼似的在街面穿行。宾馆门口有一只小巧的电话亭,看起来宛如一只巨大的冰箱。许晓悦随即走进电话亭,将话筒拿起来,乳白色的电话线柔美地落在许晓悦的手臂,她左手将话筒举到耳边,右手并没有拨号,而是把玩着那一圈圈盘旋着的电话线……许晓悦在瞥见电话亭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想着要给妈妈打电话,可等她将话筒拿起来,她才恍然大悟,她怎么能给家里电话呢,她只是一个出走的女孩,一个考不上大学的女孩……这个电话打过去,除了暴露自己的行踪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许晓悦就这么呆在电话亭里,虽然她上火车的时候豪气万丈,步履铿锵,但此时她停留在电话亭中,心里却涌上了怯意,是那种空茫的怯意,那种没有行走目标,不知道去何处的怯意。许晓悦在电话亭停留了如此之久,有几个人似乎想打电话,但看许晓悦一点让出来的意思都没有,别人也就懒得打扰她。对面蛰伏着的百货广场在许晓悦长久的注视中已了无新意,这时一个女人笑脸盈盈地走向她,用亲切的东北乡音对她招呼,大妹子,你一个人傻站着干吗呢?
许晓悦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大妹子”,而且是用亲切的乡音,她心里顿时一暖,立即对着这个笑脸盈盈的女人喊了声“姐”。女人立即将手环在许晓悦肩上,目光从上至下,再由下至上地打量她,说,果不其然,果真是我们东北来的大妹子,好靓好靓。就是穿着还不到位,你看你,大妹子,脚上既然是一双紫色的靴子,上身就只能穿白色的或浅紫色系列的衣服,可你竟然穿了一件绿褂子,土气嘛,妹子。
许晓悦听了立即满脸绯红,女人见她脸红,愈发喜欢地说,姐手下虽然有许多妹子,但会脸红的妹子也就是你了。女人说着用手来挽许晓悦,被女人这样亲热地拥着,许晓悦心里的怯意不仅如烟而散,她甚至在踏进宾馆咖啡厅时,用有点撒娇的语气说,姐,你怎么知道我是东北来的大妹子呢?怎么知道?嗨,容易,看大妹子你红润的脸色就知道了。说话间,女人已将许晓悦带到一张餐台旁,女人熟络地坐下。侍应生将许晓悦面前的餐椅往后略微挪动,温文尔雅地招呼许晓悦说,请,小姐请坐。
许晓悦将目光转向侍应生,年轻的眸子漆光闪闪,侍应生这句寻常的“小姐请坐”,落在许晓悦耳里却是一点儿也不寻常,这是许晓悦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小姐,这个称呼透露出一股新鲜气息,使许晓悦突然生出一种长大了的感觉,一种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加入成人行列的感觉……许晓悦看了看女人,女人指间已夹上一支细长的香烟,女人笑着说,没见过世面是不是,大妹子,你倒是坐下呀。
许晓悦听女人说她没见过世面,眸子晶亮地一闪,就大咧咧在餐椅上坐下。坐下后,她又两腿相叠而坐,同时还晃动着叠在上面的右腿。女人一句“没见过世面是不是”,使刚刚感觉自己步入成年行列的许晓悦,兜头迎来一瓢冷水,许晓悦为了抗议,餐桌下那条右腿愈加肆无忌惮地晃动。
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着许晓悦,香烟在她手上犹自燃着,烟灰已积累了长长的一截。许晓悦也微侧着头,斜睨着女人。女人将烟灰迅速弹去。将先前亲切的东北话舍去,用标准的粤味普通话对许晓悦说,认识一下,我叫李霞,来此地已近二十年。
女人说话腔调出其不意的改变,让许晓悦猝不及防,陌生感顿时显现出来……许晓悦斗志涣散,晃动的右腿戛然而止,她犹豫地握住李霞伸出来的手。
李霞轻轻地捏了一下许晓悦伸出的手,说,小姐,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李霞这一声“小姐”说得别有意味。许晓悦本来想说,姐,我叫许晓悦。但这个“姐”字在脱口而出的瞬间还是被许晓悦咽了回去。许晓悦说,你好,李女士,我叫许晓悦。
李霞说,很好,李女士这个称呼很好,适合一切年龄段的女性。说着,她将餐桌上的烟盒一弹,弹出一根褐色的香烟,说,许晓悦,要不要来一支?
许晓悦心一横,也不拒绝,就将那支弹起的香烟抽出来,夹在指间。李霞“叭”地打着了火,第一口吐出的烟就将许晓悦的眼泪刺激了出来,这让许晓悦很扫兴,她刚才的气焰无疑再度受到打击。
李霞微笑着说,许小姐,第一次抽烟?许晓悦只好承认,是,第一次抽。
李霞说,摩尔是烟里面最温和的了,你不喜欢,可以将它掐灭。
许晓悦没有理会李霞的话,她虽然是第一次抽烟,虽然感觉呛,但抽烟的姿势却不弱,尤其是将香烟送到嘴边的一刹那,夹烟的食指和中指有一个好看的弧度。许晓悦的脸皮肤紧绷,五官精致其上,当香烟送至嘴边时,她红润丰厚的唇微微撮起,食指和中指仍然保持着那个好看的弧度,她长吸一口,将烟移开,然后缓慢地将烟雾从口中喷出,她的嘴唇因而再度轻微地撮起,丰厚的唇犹如一朵盛开的花瓣……许晓悦漆光闪闪的眼睛挑衅地盯视着李霞,扫兴的是,她的眼睛再次被烟雾刺激出了泪水。
李霞将一张面巾纸递给许晓悦,微笑着说,许小姐,你虽然被温和的摩尔呛出了眼泪,但你抽烟的姿势很到位。你只要被温煦南风稍微那么一吹,就会化蛹成蝶。李霞漫不经心地将餐牌递给许晓悦,说,许小姐,我想你一定饿了,点一些吃的吧。所幸所有的出品都有彩色图片供客人选择,许晓悦也确实饿了,所以就不推让,爽快点了一份日式鳗鱼套餐。
李霞说,许小姐,你很会点呀,这家咖啡厅的日式鳗鱼套餐是招牌。许小姐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请你吃饭,我请你吃饭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乡土情谊,你大可不必为此有戒心,吃过饭,我们就可以一拍两散。
李霞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当她再次弹出一支烟递给许晓悦时,许晓悦轻声说,姐,我不要,我真的不会抽,抽起来难受。李霞说,许小姐,抽烟无妨,吸毒可千万不能碰,一碰就死,谁也救不了你。虽有戒毒这一说,但没有谁能真正戒毒。
这时,侍应生将日式鳗鱼套餐用托盘送上来。看许晓悦吃了几口,李霞微笑着问她,许小姐,味道好不好?许晓悦笑容满面,说,姐,好吃,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