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钟哲平
清明是祭祖思亲的日子,但清明未必是哀伤的,反因平日聚少离多的家人共叙天伦而添了温情。自古如此。
丰子恺在散文《清明》中回忆儿时扫墓的情形,说孩童漫山遍野跑,用蚕豆梗作笛吹着玩,中午吃船家烧的饭,特别香,临走还有山中和尚来送春笋……他父亲更是兴致勃勃地作过八
首《扫墓竹枝词》,“却觅儿童归去也,红裳遥在菜花中”,可谓乐而忘返。
看那《东京梦华录》,更为壮观。清明时节,“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宴于郊者,则就名园芳圃,奇花异木之处;宴于湖者,则彩舟画舫,款款撑驾,随处行乐。”好一派盛世春游景象。
如今祭祀风气文明尚简。我拜祭外公,不寻名园芳圃,更无彩舟画舫,只亲手炒两味小菜,奉于案前。外公可是个美食家。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外公最喜家乡的大蒜焖五花肉和红焖猪脚,每有家宴,必作招牌菜。以前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外公一焖肉,浓香就弥漫整间屋,呼进吸出的都是肉香,令人幸福到有呼吸错乱的感觉。因为不是常有焖肉吃,所以更令人期待。一日外婆买了两只猪蹄,下班经过广州农讲所,专门进去找外公,对他说:“早点回来,今晚薯仔焖猪脚!”外婆是珠海下湾人,说广州话时唇音一概只发齿音,“焖猪脚”在她念来,就是“蚊兹脚”。外公的同事大为骇然,说:“你家做饭都出神入化到什么程度啊?连蚊子脚也焖得!”此事我并未亲见,听外公回家大笑着说起时,就觉如在眼前。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依然如在眼前。
除了焖猪脚的滋味,我常想起的,还有外公做的凉粉。那可不同于我们现在吃的罐头凉粉和龟苓膏,稍稀软,有新鲜草药的清香,客家话叫“仙人板”,是用一种叫“仙人草”的草药熬水煮成的。至盛暑,外公就叫人从老家带了仙人草来,用铁桶盛着熬出一大桶墨汁一样的水,草味飘香。待稍凉,外公就赤膊蹲在地上,肩上搭一条毛巾擦汗,把手伸进桶里,捞起一条仙人草,用手指将草浆尽捋至桶中,把草秆扔掉。这样一条一条地捋,必得半天工夫才行。等仙人草汁完全冷却,就自动凝结成膏体状,拌点蜂蜜或白糖,乃消暑妙品。
外公没有教过我做饭,我忆着他的身影和只言片语,也做出几味地道客家菜。有一味荞菜饼,把荞菜和萝卜干切碎,和上面粉浆,在小锅里一煎,奇香扑鼻,女儿说比PIZZA好吃。还有寻常的清炒豆角,外公说豆角要用盐“爆锅”。我琢磨了好久,才得其要领。炒一般的蔬菜,是最后下盐的,下得早菜易蔫易黄,而炒豆角,则要一下锅就放盐,再猛溅几滴水,激起白烟,豆角才入味且有镬气。最好吃的是蒸萝卜圆,把白萝卜刨成丝,拌点萝卜干粒和肉末,和上薯粉搓成团,放在竹笼里蒸熟,撒上胡椒粉和葱花衬热吃,韧性十足,甘香悠长。我做了两次都蒸不成团,也没韧性。后来把刨好的萝卜丝放到阳台上风干一晚再做,成功了。
思念外公,却想起一大堆美食。外公会不会笑我还像小时候一样贪嘴呢?广州人拜山,要“太公分猪肉”,把拜祭过的乳猪分给众儿孙,与太公“齐享”。可见子孙丰衣足食、识饮识食,是祖先的愿望。子孙越识食,就越孝心。我把乳猪做成荞菜炒香脆猪皮、玉米甘笋炒肉丁、苦瓜蚝豉焖腩肉、菜干杏仁猪骨粥四味,外公有知,定会很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