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翔
冯牧是1995年秋天去世的,当时一愣,怎么就走了呢?尽管他已经年过七旬,但他健硕的身板,雍容的谈吐,使人不虞他会猝然辞世的。
我和冯牧有一面之缘。那是1994年春末夏初时节,在北京中国作协文采阁召开我的小说《海南的大陆女人》的研讨会,冯牧先生莅席。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位在解放战争
中就任新华社前线记者、并因写作荣立淮海战役一等功的著名文艺评论家及作家就近接触。
一个时期以来,中国当代文坛的耆宿硕彦,相继老迈或故世,冯牧是能经常参加活动的一个。我感觉,他出席某个中青年的作品研讨会,与其说是介入一种讨论,毋宁说表征一种规格、一种形式。质实言之,有冯老参加,更便于记者发消息。照例的,冯老是最后一个发言。
不曾料到的是,曾经作为《中国作家》杂志主编的冯牧,从我前些年在其主编的刊物上发表的两个小说谈起,再谈到我的海南系列,他说,因为临会前一天才拿到我的小说,太晚,所以只读了前面三部中篇。然而他却读得那么仔细,对里面的人物、性格、追求及审美思想分析得很详尽。
冯老由之联想他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第一次去海南,为电影《海岛女民兵》的创作深入渔村、黎寨采访。冯老情动于衷,座下悄寂无声。他下午在同一地点还要参加台湾作家陈映真的作品研讨会,可一直谈到近中午一点,才撤席吃饭。
第二天,我和师友一道来到木樨地冯牧先生的私邸,请他过目根据他昨天发言整理的稿子,以备发表。原以为是很简单的事,他却又极认真,说是本应另写一篇的。事实上,他修改自己的发言,几乎与重写一般费时费力,我们在他屋里盘桓了两三个钟头,他才改完。整理稿上,早已密如蝇头蜂脑。
冯牧的独寓,甚是简洁,墙上有一帧老书法家的题赠:伯乐从来识骏马,衡文玉尺寸心知。江山代有人才出,化雨春风正及时。环壁是国内外作家的赠书以及他自己多年收藏的书籍。冯牧先生忽然叹了一句:“这么多书,我要送到哪里去才好。”如今想来,倒真有点预兆似的,不然,一辈子与书为伍的冯牧,怎会没来由地想到将藏书送掉呢?
拿起他主编的一套新时期中篇小说选集,冯老有些激动了。这套书刚被评为国家优秀图书,而且是文学书籍中唯一入选者。可此前数年,这套书却不知为什么打入冷宫,还有子虚乌有的传言,说他得了多少报酬。其实,他连正常的编辑费都没拿齐。
后读白桦《和冯牧诀别》一文,说“冯牧文学理论方面曾经是一面鲜明的开放的旗帜,他指导和帮助过许多文学青年,虽然他们在几十年后都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大作家,并不能因此否认他们曾经在冯牧门槛上留下过鞋底下泥土。”那么,冯牧先生作古10来年之后,曾经在冯老门槛上留下过鞋底下泥土的人,不管其文学成果大小尊微,都可以说是一种不可复得的幸运了。我珍惜这种幸运。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