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哲学家要从娃娃抓起
羊城晚报:我们看到对您的一个评价,认为您在“用马克思主义总结中国古代哲学的工作中,是做得最好的一位”。您能不能评价一下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发展?
任继愈:我的研究是以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为指导的。哲学跟宗教有个区别,哲学的推动力量在哪里呢?
是怀疑。我们遇事都要问个为什么?你说对怎么对?你说不好为什么不好?而宗教的基础是信仰,信不信。你信,就跟着我学;不信,就免谈了。二者基础不一样。多年来,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的学习,不是建筑在怀疑上,是建筑在信仰上,这一点妨害了哲学的发展。
羊城晚报:我在大学上《中国哲学》课,教材正是您编的《中国哲学史》,这套教材四十多年来一直在使用。哲学界有个话题说了好多年,就是中国哲学史要改写。您在这方面是很有发言权的人物,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任继愈:现在要写好的《中国哲学史》时机还不成熟,因为教育状况在这里。有人写好多部都有可能,但好的你写不出。这不是哪个人本事不够,而是条件不具备。
羊城晚报:不具备什么条件?
任继愈:根本问题还是在教育,教育要普及、要深入,要从下层开始。有了好的教育,好多问题就都解决了。
羊城晚报:您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要改写中国哲学史的话,必须要有一批受教育……
任继愈:写哲学史的人不是学历史的人,必须得是哲学家。哲学是文化的精华部分,不是一般的文化,唱歌跳舞是文化、吃喝穿戴也是文化、吃烤羊肉串也是文化,这是生活文化,我们要观念文化。观念文化是抽象的,道德、仁义、公平、民主、法制,这都是观念文化。比如有的地方的人,把天上的飞机叫做“铁鸟”,它还是直觉的东西,不能总结抽象。所以到那个水平才有那个认识,教育是基础。一个智慧的民族要受到教育,合格的公民也要受到教育。
羊城晚报:那在您看来,中国现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
任继愈:要从娃娃开始培养。羊城晚报:目前哲学界、思想界的状态还不行?
任继愈:不够,靠咱们还不够。不是不行,要从娃娃抓起。
文化被割断割出皇帝来
羊城晚报:您觉得应该怎样看待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中国的影响?
任继愈: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发展的,照搬不行。
羊城晚报:您觉得在过去几十年里,是什么样的原因影响了我们以发展的眼光去认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精髓?
任继愈:我觉得还是教育,我们自身受的教育,我们的文明素养不够,容易照搬。
羊城晚报:是我们意识形态中“左”的东西的影响?
任继愈:教育带有普遍性,不完全跟政治等同。不管什么政治体制都要有教育,不管哪个民族都要有教育。
羊城晚报:您的意思是文明可以抵御愚昧?
任继愈:教育的目的应该是培养健康的人、合格的公民。我们的优势没有发挥出来,厚今薄古,完全把古代撇开了,把它当作是帝王将相的历史加以批判,这个不应该。外国可以不讲历史,中国不可以不讲历史。因为世界上国家的历史五千年不断的,只有中国一家。别人是有古无今,像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或者有今无古,像美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政治舞台始终在黄河、长江流域,基地没变,演员没变。外国一个民族把另一个民族消灭了,轮流登上历史舞台;中国少数民族打来打去,揉成一个,变成中华民族,这又是不同的。而且中国人还有一个好处,是后一代人承认前一代人的成就,所以《二十四史》是接着写的。文化要积累,不能割断历史。过去我们吃亏的是割断历史。改朝换代新旧政权之间可以一刀两断,新老文化是不能一刀两断的。
羊城晚报:上个世纪我们恰恰经历了文化被割断的过程。
任继愈:割断了怎么办呢?割来割去又割出皇帝来了,这个东西怎么说?辛亥革命打倒的就是皇帝了,孙中山的价值就在这里了,结果后来我们又拥护一个皇帝了,这是咋搞的?“文化大革命”许多罪恶的行动,就是用封建主义冒充马克思主义而畅行无阻的。这就是教育没跟上。
羊城晚报:那么您认为哲学的未来使命是什么?
任继愈:未来的哲学要干预生活,深入生活,提高人们的精神境界,使人性的优点、特点得到充分的陶养和全面发展。哲学要解决人类最自由的追求,最大的精神安适,也就是要化解人们心理精神负担,解答人生的终极追求和终极关怀问题。人类社会生活中总会遇到问题,要通过自己的力量来对待一切发生的疑难问题,如果不图侥幸,不靠神仙皇帝,那只有靠哲学,哲学必将与人类共存。
羊城晚报:化解人们心理精神负担,解答人生的终极追求和终极关怀问题,这不是宗教的功能吗?
任继愈:哲学当初刚刚从宗教中独立出来时,本来就有这种功能,现在要恢复这种功能。
(编辑: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