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宗教更容易被接受?
羊城晚报:您研究哲学,也研究宗教。似乎人们更容易接受宗教。
任继愈:当人们在现实中找不到公平,宗教就乘虚而入,给你一个希望。宗教告诉你合理的社会在彼岸,你忍耐吧,到达彼岸就好了。宗教给人们开个空头支票,到时不兑现它可管不着。哲学就不提这个
保证。哲学是从宗教中独立出来的,对于人类社会的疑难问题,哲学和宗教都自认为有正确答案,不同的是哲学采取思辨的方法,宗教走信仰的道路;哲学从理性方面作出解释,宗教从感情方面给人满足。为什么人们往宗教这边跑,因为可以很廉价地得到这个愿望。
羊城晚报:现在社会上的宗教崇拜逐渐地多起来,这跟信仰缺失有没有关系?
任继愈:有关系,关键在于法制不健全,好人吃亏,没保障。你比如说被提拔的往往是能说会道的,嘴巧的,领导上喜欢的,这就是不公平,我埋头苦干,怎么提拔的是你呢?宗教就提供种种解释,给你安慰。
羊城晚报:宗教的终极精神追求,有时是很能解决心理问题的。现实中实现不了的愿望,宗教告诉你可以修得“来世”报,或者换个角度看问题,心理上得到满足也能给人幸福感。
任继愈:就是人们希望有个答复,可是你答复不了,宗教就给你了。
羊城晚报:从这样的角度看宗教,这算不算宗教的积极作用呢?
任继愈:这就是人跟动物的根本区别。动物没有宗教,动物只要吃饱就完了。人具有社会性,好多问题就是吃饱了以后才发生的。
羊城晚报:现在出现的问题就是吃饱了以后发生了信仰问题。您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您的角度看,要做到让大家感觉到公平、心境平和,该怎么做?
任继愈:还是法制。法制没有跟上,结果是好人吃亏、坏人占便宜。让真正违法乱纪的人受到惩罚,情况才会好一点。
佛、道与政治有距离才没被消灭
羊城晚报:您分析了儒教负面的东西,它有没有正面价值?如果有的话,是什么?
任继愈:在当年,凝聚中华民族就靠这个儒教。为什么呢?它有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追求,要求人格要高尚。“忠、孝”两个字,是统一的信仰,是基本信条。在“忠、孝”教化下,儒教利用政教合一的优势,形成团结人民、融合民族团结的纽带,这个对凝聚中华民族很有帮助,包括少数民族当了皇帝,都要接受这个“忠、孝”。忤逆不孝是最大的罪恶,叛徒也是。不忠于国家不忠于民族的人,人人看不起。你比如说名人题的字很宝贵,但就没有秦桧的字。秦桧其实是书法家,考过状元,学问很好,文章很有文采,做过20年宰相,但是人品不值钱了,就没有人保存他的字。又比如我们骂人家汉奸,这是最重的骂辞,比骂他祖宗三代还厉害。汉奸不齿于人类嘛,汪精卫翻得了身吗?说明“忠、孝”二字深入人心。
羊城晚报:对于儒教中属于优秀文化遗产的那些部分,我们应该如何对待?
任继愈:文化遗产早已存在,只是过去没有科学地对待它,有时捧到天一样高,不敢动它一根毫毛;有时又弃置不顾,或一脚踢开,贬斥得一无是处。这两种偏向,我们这一代人都有切身经历。文化有继承性,不能白手起家。传统文化是抛不掉、打不烂的,要吸收一切有价值的文化。
羊城晚报:如果现在谈发展“儒教”,怎样避免重蹈它在上个世纪的覆辙?
任继愈:儒教在辛亥革命之后被消灭了,而别的教没被消灭,比如佛教和道教,是它们与政治有距离。
羊城晚报:您研究了一辈子宗教,您信教吗?任继愈:我是无神论者。
羊城晚报:您作为无神论者研究宗教,这会不会使您有一个立场,对您的研究产生影响?
任继愈:只有不信才能研究,信了就没法研究。马克思说了,你跪着看一个人,他就比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