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叶

“日子过得可真没有意思啊。”偶尔会听到朋友如此感慨，“整天忙忙碌碌，静下来一想，却不明白自己生活的目的和价值何在。倒觉得谁都比自己有奔头。”

是的，我也曾经经历过诸多这样的时刻。有时候，原本是为一个很具体的目标奔忙着：要给餐厅换一套新花型的桌椅布，要买一个什么牌子的空

你是在干什么呢？你做的事情有意义吗？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后来，渐渐地大了，也就渐渐地懂了。

堵车的时候，我从不着急。我知道你就是有再迫切的事，车流也不会为你而一畅千里。于是只有承受和等待。在煎熬中看着车窗外，步行的人们逍遥如仙，骑单车的人们轻快如燕，静坐的人们宁恬如草，就连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们也仿佛一棵棵长了嘴巴的微笑的小树……每个人的状态似乎都比自己要好，要有质量，要经得起追究。但是，且慢，真的是那样吗？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或许“是”，而更大的或许，是“否”。因为在他们的眼里，端坐车中的你听着音乐，发着短信，翻着漫画书，或者对镜贴着花黄，是另一道怡人的风景。

我们彼此的生活，其实都是在这样一个艳丽喧哗的表层。有多少人的生活，不是别人眼里的一个表层呢？表层是虚假的，但表层又是多么宽容。我曾无数次暗暗感谢表层的存在，正是有了这多种多样的表层之壳的掩饰，我们软弱的内心也能够被安全地覆盖。表层如此公正地包揽着我们，如此严密地爱护和养育着我们，一如我们的皮肤。

皮肤多么重要。失去任何一点皮肤，我们都会感染和疼痛。因此，不到内脏溃败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谁都不愿意去伤及皮肤。———也因此，撒些小小的谎，说些无味的话，做些无趣的事，应酬一些讨厌的人，赶一些疲乏的路，都很基本，也很必要。都可以理解，也都可以原谅。

那天，和朋友去吃饭。她点了一瓶啤酒，服务生帮我们打开，她自斟自饮。动作激烈了些，芬芳的泡沫霎时间充盈在杯中，累珠叠玉，剔透晶莹。

“美丽的泡沫。”朋友笑道。“永远的酒。”我亦笑。

日子还是得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过下去。还是要在东西南北千丝万缕的奔波中，在横七竖八忽正忽斜的乱码中，在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息息相通的细节中，以自己的脚去踱着时间的魔毯———或许在下一刻，你就踩到了毯的边缘。你会明白：哪怕是最表层的皮肤，也是内容的一种。它从来就和我们的心血肉相连，密不可分。所以，不要叹息，也不要抱怨。没有不值得过的生活，也没有真正无聊的事情———除非你这个人无聊到了极致。许多琐屑悲凉的人生背后，许多浮华可笑的人生背后，许多迷茫动荡的人生背后，如果你去细细查询，就会发现深深隐藏着的顽强的热爱、真诚的泪水和丰厚的灵魂。

泡沫的下面是酒。

如果你还没有喝到酒，那么就先品一口泡沫。最终你必会明白：泡沫也是酒，而且，是更为温柔、亲切和含蓄的酒。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