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早
杨君和我是总角之交,上学后又是同窗。那些苦闷的青春岁月,我们常常以在杨家藏书楼上胡扯,来打发本该读书作文的时间。
他总是会提及他的未婚妻,也是她的表妹。亲上做亲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至少意味着两家父母可以亲切友好地相处,婆媳之间也会融洽些。对于当事人来说,婚配一个从小认
识的亲戚,或许缺乏新鲜感,却给予婚前的性幻想一个明确的对象。因此杨君是书塾里众人艳羡的目标。
后来杨君的舅父点选到江南去当知州,行前许下杨君满十八就成婚。转过年,杨君就奉了母命,怀着一颗欣喜而又忐忑的心,到江南迎亲去了。
这一去就是五六年。当他转回家乡时,我也已经娶妻生子,颔下也多了些微髭。两个婚后的朋友见面,真有人世恍惚之感,似乎什么都没变,而什么都已发生。
我们又来到杨家后花园的藏书阁,叫家人送来酒菜,又把家人赶走。一甏酒才喝了小半,我和杨君,都已回到过往的韶光。我们仍然亲热地揽着肩膀,回忆当年对女性的想像,同时暗暗从彼此的感慨中猜想对方娇妻的形象,空气中有着异样的味道,猥亵,放肆,只有共同见证青春的少年朋友才有的情谊。
突然,杨君侧过脸,一种暧昧的神色开始浮现。我猜得不错,他将有一个秘密,要与我分享。
“我谁也没有告诉过。你发誓你不能说出去……我,我跟我老婆的,嗯,第一次,嘿嘿,不是在洞房那夜……”
我微笑着,预备听一个急色儿偷香窃玉的故事。
“那年我起程直奔江南,刚一进省境,就病倒在客栈里了。昏睡了好几天。恍惚中,有一个鬼,带着锁链来拘我。不不不,不是牛头马面,也不是黑白无常,就是一个鬼差,耳朵尖尖的,有络腮胡。
我们小时看善书,总将地府说得多么阴森可怖,其实也不见得,只是布满着雾气,鬼魂在其中恍惚地行走。到了那里的衙门,我连堂上的情形都看不清,只是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上面叱道:‘叫尔去拘湖南王士伦,何故错拘河南杨世纶?杖一百!’立刻有人引我出衙,背后有噼啪的声响和惨呼。
你猜我遇见了谁?殷仲琦!就是东街药铺老板的儿子,咱们小时一同上课,后来还组过文会的那个。他是我走前两年,哦,对,是三年,病死的。他在那里衣着光鲜,满面惊讶地望着我。而我很高兴,真真是他乡遇故知。
殷君说,他在楚江王殿下做一名录事,那日正值轮休,所以方便送我还阳。
走了三四里,来到一处所在,文窗绣阁,鳞次栉比。楼前许多粉头,莺莺燕燕,只管蒿恼过往行人。我笑道:‘阴间也有青楼?’殷君正色道:‘这不是一般粉户,兄只管走近看看。’于是觑前略张了张,楼头一块大匾,粉底金字,道是‘香粉地狱’。
殷君冷笑道:‘你休小看了此中人,若辈都是官宦家世。阳世有那官宰绅吏,贪赃枉法,又不曾被国法牢笼,阴间即捕其幼媳爱女,入此以偿孽债……’语音未落,已被两个粉头劈面揪住,连称‘贵人’,拖进门去。我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
老鸨殷勤奉上酒肴,又请教有无熟识粉头,便由殷君胡乱定了两个,一名翠娟,一名赛奴。
酒过三巡,殷君也渐渐放得开了,做出许多嘴脸。又要翠娟唱曲儿。翠娟转身请赛奴代唱,赛奴脸色不愉,翠绢再三催促,寒奴突然火了:
‘你仗着父亲是县尉,就来欺压我吗?阳间县尉管着典史,没错,可现在是在阴曹,咱俩只叙姐妹,少在那儿吆三喝四的!’
翠娟脸红得迷雾都遮不住,低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唱了一首《阳台梦》。赛奴冷笑一声,曼声吟道:‘呕哑嘲哳难为听,果然应了古诗。’翠娟粉面溅朱,破口骂道:‘我生长名门,本不习惯这等贱事,哪像你父亲山东枣贩出身,叫卖时练得好曲口!’两人好一顿撕掳,旁人劝了老半天。
忽听门外大哗,报有新姑娘到。殷君和我同时站起,凭窗赏看新来货色。这一眼不打紧,我魂灵儿飞到半空!鬼卒簇拥之人,披发掩面,珠泪涟涟,岂不是我那未婚的表妹?我一抓住老鸨,央她带那人来席前。老鸨笑眯眯地道,不道恁小个相公,却喜拣鲜菜尝。一摇一摆去了。
表妹见了我,也是惊骇莫名。她哭哭啼啼地说,舅父收了人八百两银子,诬了一个女人的名节,所以她被抓来。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我心如刀绞,只好回身央告殷君。殷仲琦将袖一拂,道是阴世非同阳间,无贿可通,爱莫能助。再看表妹,已自哭昏过去。
正吵闹间,有个家人飞奔进门,托着锦缎数匹,锦盒一个,高叫:‘恭喜妈妈!又添摇钱树一棵!我家三舍人备得缠头锦,金步摇,请与新人定情!’表妹刚被救醒,一听又哭昏过去。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头跪在殷仲琦面前。唉,当时为了你弟妹,那叫奴颜卑膝,说的那番话,今日都无颜面再讲……”
杨君一时说不下去,摇摇头,袍角搌了搌眼角。我又不好催他,只好陪着喝一杯,又喝一杯。
楼外人声阒寂,偶有几声狗叫,长街上隐隐的灯光。
“总算不枉了咱们小时交情”,杨君终于又继续他的故事,“殷君把身上的钱都交给了鸨儿,还写了偌大的借契。也只不过换得那一宵的梳弄。殷君说:他帮不了我了,现在唯有借青楼作洞房,总算表妹嫁了我一回。过了今夜,她仍不得不作那倚门卖笑的营生。兄弟,当时我忧闷欲死,欲死啊。
“那一夜分外难过,也分外易过。其中隐情,我也不方便说,总之一夕当作百年过。
“过了那夜,殷君催我上路,我当然不肯。我来江南,只为完婚,如今室人在此,我能向何处去?表妹已经被拉走了,我就住在西轩,每日借酒浇愁,并且告诉殷君,先给我借一笔高利贷,还阳之后,我烧一座金山还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少日子。门被推开了,殷君冷冷地走进来,看着伏案犹醉的我:走吧,可以回家了。
“走?我的娘子怎么办?我的娘子……
“我的眼泪鼻涕一定抹在了殷的衣襟上,他厌恶地往后跳了一步,皱了眉道:‘别再撒酒疯啦,告诉你好消息!令岳捐金八百,修建六门义学,已抵偿了之前的罪孽,令表妹已被遣返,你也该走了!’
“他把我扯上一驾牛车,送出三十里开外,打开车门,咄一声,推我出去……眼一眨,已是旅舍的黄昏,檐下传来浓浓的药香。
“我终于到了江南,找到了舅父,成了婚。对了,我还问起他老人家义学的事,他说,刚刚有这个打算,尚未举行。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想,你和嫂夫子的婚事,一定没有我这么传奇吧?”
他脸上浮起了狡黠的微笑,起身开门,放进了月光和着急的家人。奉夫人之命,小的来看看家主可曾饮醉?请主人早点歇息,明日好上路。
我告辞。在杨府门前,我悄悄问了最后的问题:
“弟妹……也梦见了你遭遇的事?”他表情古怪地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她说,那是我的妖梦,她一点儿也不知情。……不过,新婚之夜,已无落红。”
长街承受着喑哑的月光,赶夜的小贩走过,用三弦般哀苦的语调:
“馄饨!……桃花面!……油炸馒头!……”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