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洁峰
广州市的光孝路是一条宗教色彩十分浓重的老街。街的北端是千年古刹光孝寺,南端则有一座基督教堂———光孝堂。每当我经过古刹和教堂时,总会想起那如烟的往事。

图:“文革”期间,广州六榕寺内佛像露天安置,任由风吹雨打

图:和尚僧人就这样被批斗
早在“文革”前,光孝寺就已经被革过“命”了,里面驻扎着华南歌舞团。进出古刹的不是和尚僧人,而是英姿飒爽的文工团员。相比之下光孝堂就幸运多了,直到“文革”前,基督徒们还能有序地在里面做礼拜弥撒。
小时候,我就住在光孝堂的对面。星期天会跟几个小同学一起,尾随那些基督徒到教堂里面听牧师布道,听教徒们唱歌,看他们做弥撒,等着那个王牧师分那些切得方方正正的1立方厘米大小的面包粒。教堂内有很多书,那一排排一列列的经卷、百科全书,以及书脊上或是中文或是英文的字体,像磁石般地吸引着我,使我觉得这地方十分神圣。
1966年夏季的一天,忽然有一大群身穿黄军装,头戴黄军帽,腰间扎一条牛皮武装带的红卫兵高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冲进了光孝堂。我们一群已经辍学在家的小学生也跟着这些哥哥姐姐们冲了进去看热闹。经过一昼夜的折腾,教堂前的院子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巨型的书山。那些手持棍棒的红卫兵在书山的四周点起了火。我不理解这么好的书为什么要烧掉?遂问一红卫兵“姐姐”。这“姐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吼道:“破‘四旧’!”
红卫兵还把王牧师抓了起来,用棍棒要挟他把藏在墙壁夹层里的金条细软全交出来。我第一次看见金币———王牧师用一些蓝色的丝绸织物,把那些像现在的新版1角钱硬币大小的金币叠装成好几条长长的“金蛇”。红卫兵还把王牧师家的所有衣物,全抄出来用剪刀铰烂;把家里的用具全部砸毁。称:“这些都是‘四旧’!”
书山整整烧了一天,那漫天的浓烟和乌黑的灰烬四处飘扬,以致与教堂相距100多米远的我家的天井里也落满了大片大片的、还没有烧透的书页灰烬。那时,整条光孝路的人都震惊了,纷纷效仿着在自己家里破“四旧”,免得红卫兵冲进来惹麻烦。于是,有书的捆扎起来当破烂卖。没有书的则将祖宗牌位土地门神什么的一概统统扫除扔掉。还有什么辣椒鞋、牛仔裤等全都剪烂。
光孝堂烧书的冲天火光,和王牧师被抄家的场景,给我这个12岁的小学生上了生动的一课———原来“造反”就是无法无天;破“四旧”就是打砸抢;书籍并不神圣,一把火就可以烧个精光!而且,这就叫“文化大革命”,挺好玩的。于是就结伴到附近的中学去投奔红卫兵。被拒之门外后,便悻悻然回家单干。
由于早逝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旧时的读书人,因此,家里保存有很多他们当年的用品,什么帽筒、砚台、铜墨盒、自己题了诗画了画的茶壶花瓶杯盆碗碟等等。于是,我就拿它们开刀,宣布:我要破“四旧”了。母亲听闻大惊失色。以前动不动就教训我的她,这回却低声下气地问我这个自封的“革命小将”:能不能不砸烂这些东西。你说上面题了字画了画就是“四旧”,那我买些油漆回来把这些字画涂抹掉不就“破”了“四旧”了吗?我语塞,转而迁怒于我那日本血统的曾祖母的一套陪嫁的西洋陶瓷公仔。这一套几十个陶瓷小人,描述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趁母亲外出买油漆的空隙,我把这套精美的工艺品(甚至是珍贵的文物)全砸碎了。换了以前,母亲不把我抽筋剥皮才怪。可这一回,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我不是在破坏,而是在“革命”。
多少年后,当我逛过文物古玩店后才知道,被我砸烂的那些帽筒,一个就卖上万元;那套西洋陶瓷公仔,更是价值不菲。我羞愧,我后悔。并非为自己做了一回败家女而感到后悔,而是为自己的野蛮和无知而感到羞愧———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在那种暴力政治的熏陶下,大多数的人都变丑恶了,连一个12岁的小学生也不例外。
记忆中我还做了另一件丑恶的事情,那就是拒认祖母。祖母祖籍珠海会同乡。虽是曾经一统香港太古洋行天下大半个世纪的莫氏族人,但由于早年守寡,生活十分清贫。艰难中硬是拉扯大父亲和叔父,是家里最受尊敬的长者。“文革”期间,由于父母分别被下放“五·七”干校和隔离审查,家里没有了家长。于是,祖母就从香港回来照顾我们姐弟三人。
那时候家里有亲戚朋友在香港,叫做有“港澳关系”。而凡有港澳关系的,就几近“黑七类”,是公安六条里面所要“警惕”和“专政”的人群。参军、提干、入党、升学,甚至参加工作等均遭遇歧视。我们也不例外。我妹妹就曾因有“港澳关系”而通不过多个文艺单位和广州医学院的“政审”关,以至于错失了很多机会。
一日,有同学来找我。正好我祖母坐在小院子前的板凳上。同学问:“那是不是你婆婆(我对祖母的称谓)?”慌张中我大声答道:“不是。那是隔篱邻舍的阿婆。”为了“配合”我撒谎,祖母没有吭声。老人虽然宽容,但眼见自己最疼爱的长孙女当面拒认亲人,还是很伤心的———这些孩子怎么都成了六亲不认的忤逆之人?
许多年后,文革结束了,拨乱反正了,我也慢慢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已经晚了,祖母已经作古,我没有机会向她老人家认错,也没有机会尽一份儿孙的孝心了。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一份永远的愧疚。每每“反刍”总觉得苦涩无比。愿后人能从我这些丑恶的往事中,悟出点儿人性的真谛。
(编辑:侯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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