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联
2006年12月,我曾在《羊城晚报》花地版读过李前先生写的一篇“寻访饶阶巴桑”的文章。读后,一度难以平静。文章勾起了我对饶阶巴桑的一些美好的、令人兴奋的回忆。饶阶巴桑不只是我学生时代心仪已久的“诗人明星”,在以后的岁月里我还与他有过一段不寻常的交往,并与他一起工作和生活过哩!
我是1962年
应征入伍的高中学生。因当时东南沿海的形势非常紧张,我穿上绿军装后,即与其他众多贵州籍新兵一起直奔云南边防前线,到达军营后亦没有经什么新兵集训就直接分到了连队,我被分到炮兵团一营三连当无线电兵。
入伍前我就非常喜欢文学,读过很多文学作品和书籍,特别对诗情有独钟。饶阶巴桑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一些诗作,成了我常寻读的作品,他最早出版的《草原集》是我保存至今的一本诗集。
正因为自己非常喜欢诗,在读中学时亦曾试写出一些诗歌作品发表在当地的报章、杂志上。我清楚地记得1961年11月我写了一首《小船远了……》的小诗,以“郭为民”的笔名投寄给了《羊城晚报》副刊,没想到竟然被《羊城晚报》刊用了。从军后,爱诗、写诗、读诗的热情不减,每每在军训中,我身上除揣着训练喊话密码本外,就是不忘再揣上笔和笔记本,只要有空闲时间,就练习写诗,不久就积累了厚厚的一本“诗集”,每每在野营拉练或平时训练中,便选一些与军训有关的诗投给团指挥机关刻印的《野营训练》快报,平时亦不忘给地方上出版的小报投稿。
因本人喜欢写、喜欢投稿,“郭为民”这个名在军营和地方上为不少人所知晓。有一天团宣传股长(后来的团政委)顾文美同志找到我说:“小郭同志,我们都看到了你以郭为民发表的一些诗歌,我感到写得不错。我虽然不懂诗,但我有一位战友在师部工作,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战士诗人饶阶巴桑。”“呵!其名如雷贯耳。”我惊奇地回答到:“饶阶巴桑?!他是我们师的?”顾股长笑语:“对,你如果想成为一名战士诗人,我可以请他来帮帮你,把你所写的作品交给他评改评改,提提意见,指导指导,你看好不好?”我当即答应了。
1963年4月上旬,我即将平时在军队生活中写的一些我认为还可以的诗进行了整理,最后选了30首,然后誊写在一个湖绿色的牛皮草笔记本上交给了顾股长。大约过了十多天时间,顾股长拿着我熟悉的湖绿色牛皮草笔记本,笑盈盈地对我说:“小郭同志,你的大作巴桑同志全部看了,并作了批改。他讲你的诗有些写得不错,具体情况,你仔细地阅读一下他批改时写下的内容吧。”此刻,我捧着湖绿色的牛皮草笔记本,心只是怦怦地跳,过了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当即就在部队操场边的水泥墩上翻读了起来。从熟练的字迹上看,饶阶巴桑同志批改得相当认真、细致,评阅诗亦相当全面、深刻。他指出了哪些作品写得一般化;哪些作品太概念化;哪些写得可以;哪些写得最好,并指出了差在什么地方,好又在何处?真谓句句入理、字字含意,一字千钧。如他对一般化的诗篇后批改道:“歌颂雷锋同志的几首,虽有感情跳跃,但缺乏进一步发掘意义,因此流于表面叙述;对感觉的事情没有选择,对选择的内容没有提炼,就事论事,轻率地对待了描写的对象。”而他认为写得有一定深度、令他满意的诗时,他总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并立即写出了不乏真知灼见的金玉之言:“应该说这一首写得最好,避免了在其他诗中浮泛不实的夸张,平淡无奇的比喻,落于俗套的结构等。”我读着他那切中肯綮、超风入圣、闪烁着哲理之光的批改之语,如浴春风,似饮甘露,深感诗的神灵降临的温馨。
返回宿舍后,我即把巴桑同志认为写得好的诗作选了两首,抄正后投寄给了《云南日报》副刊部,实在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班长和山茶花》、《攀》两首诗竟被刊载出来了。“高!实在是高。”我脱口说出一句流行话。真是慧眼识真金,巧手玉汝成,巴桑同志的诗才、诗艺、诗技、诗理果然不凡,凡经他批改的诗,只要他认为是好的诗,送到报刊社一般都会被刊用。所以,你不得不佩服这位诗才横溢、建树卓著、享誉四方的藏族诗人的诗技的高超、卓尔不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我已在部中生活了一年多时间了。正当我在战士的生涯中不断锻炼成长之时,中央军委辖下的各军事院校,公开在地方和军队中招考大中专学生,本人深感知识的不足,文化短缺,迫切需要提高,于是在上级领导的支持下,我参加了高考,由于自己平时没有忘记复习高中课程,参考后竟然考上了,成了一名光荣的外国语院校的学员。
入学后的1964年,因功课多、学习任务重,写诗之事只能偶尔为之。在学习进入第三个年头的1966年5月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不久地方上武斗开始出现,部队院校虽有严格的纪律约束,但依然有少数学员违规介入地方参加“大四”,进行串联。这时中央军委又发出了新决定:军队院校的所有学员提前毕业分配,原则是何部队考入的,再回到原部队工作。我理所当然地回到了当年团队。在参加了一年的农场的劳动锻炼后,回到了当年所在的团,被师部任命为该师的“翻译官”。
说来也巧,不久我被调往师政治部工作,正好和饶阶巴桑同志在一个楼内上班。他这时已是秘书科副科长,而我则在宣传科当干事;他管的是政治部的行政事务,我从事宣传报道工作。我们虽然都在一个政治部食堂就餐,因他有家属,常把饭菜打回去同家人一起吃饭。所以,我和巴桑同志虽在一起工作,因为当时处于“文革”时期,彼此间交往和交谈不多,每次在一起学习或见面也只是相互点点头、笑一笑而已,有时政治部组织干部到生产基地劳动,往往由巴桑同志带队。在劳动中,大家一般只是埋头干活,有时说说话,也都是些生活琐事,很少谈及文学、文艺方面的事,更遑论什么谈诗了。写诗、谈诗已经不可能,饶阶巴桑显得很沉默、寡言,师里领导看到一时很难再发挥这位天才诗人的作用,便利用他是藏族的优势,派他到西藏地区为师制药厂采购麝香,据说他在此行当干得还不错哩。
1979年末,我从部队转业到了广州。在离开部队时,政治部的领导和干部都出来送行,作为师政治部秘书科副科长的饶阶巴桑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中,后来我才知道,他已在我们离队前调到昆明军队文化部搞创作去了。我到广州工作后,曾给他去过电话,皆因当时他工作忙,经常外出,没能联系上;我也因刚到新的岗位、工作多,就再没有沟通了。我们的联系虽然中断,但巴桑同志给我的教诲与指导内容,却总萦绕在心间……
(编辑: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