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书评
□申霞艳
伟大的作家加缪在他的写作和人生中坚持奉行的哲学底线是:母亲与正义之间,取母亲;道德与政治之间,取道德;伦理与党派之间,取伦理。可是,我们的革命正好与之相反:放弃伦理,放弃道德,甚至放弃母亲……放弃母亲不仅意味着放弃亲情,同时也意味着放弃生命之源,饮水尚
要思源,何况血缘。当我们在口头禅中轻而易举地将这一切归咎于时代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把个人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时代,究竟是谁的时代?我们是否能够抓起自己的头发脱离自己的时代?个人与时代和历史的关系以及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一直是筱敏的写作使命,尽管沉重却从不曾放弃。
卡夫卡曾经在日记中写道——
无论什么人,只有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但同时,你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总之,你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已经死了,但你却是真正的获救者。
这一段多处被转引的话语是《幸存者手记》的题记,也是我们进入文本的一把钥匙。
《幸存者手记》是筱敏对成长记忆的一次总回顾。当一个时代整体疯狂的时候,当革命全面侵入日常生活领域的时候,当宏大的理想裹挟着某些个人的恩仇君临城下,单独的个体能够有何作为?是沉思、反抗,还是迎合、随波逐流?黑色的眼睛能否在黑夜中寻找光明?
“我”作为一个时代的观察者,“我”的成长与革命的日渐深入相伴。真实的历史现场中孩童眼里的错愕有如夜间的星星。“我”从小面对的就是无边的沉重与黑暗,阴郁和寒冷,荒谬和怪异。“我”在超出“我”的智力范围的恶性环境中成长,“我”在不可思议的悲剧中成长,革命冰冷地掠夺了温情脉脉的成长记忆。“我”的童年的伙伴,无不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小禾、小苗、梦芷……一系列的悲剧漫过“我”的眼帘,革命吞噬了热情与梦以及滚烫的身躯。最终,年龄最小的“我”也被卷入时代的洪流中。正常的人伦、美好的情感、信任、爱这些最基本的普世价值被搁置,社会产生了深刻的无法修复的断裂。
《幸存者手记》选择了一种探索的形式,先描绘铺垫一种情境,然后再围绕这种情境展开叙事。情境的描绘与伴随的故事互相渗透,互相生发,相得益彰。故事随着历史时间不断深入不断裂变,而人物在革命面前被剥夺得几乎一无所有。童年在残酷的生存环境中失色。
拨开记忆沉重的帷幔,由表及里,终于窥见了那许多人渴望回避和遗忘的内核。这不仅是叙述者的童年追忆,也是我们对历史的缅怀与痛悼。
《幸存者手记》(花城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筱敏著
(编辑: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