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
德国导演鲁道夫·赫尔佐克与文献片同时写成的《希特勒万岁,猪死了!》是一部关于第三帝国的记忆的著作。但是,它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材料,就是政治笑话,包括一些喜剧性电影。作者没有把笑话简单地辑录在一起,而是按照帝国从崛起到覆亡的历史,有序地加以叙述。因此,与其说是讲笑话,毋宁说是讲历
史。在这里,笑话成了历史文献,通过它,以及其他政治文化方面的内容,再现纳粹独裁统治下的德国的真实状况,并使之得到深入的说明。全书既有充实的史料,又有相当的文化厚度和思想深度,是一部别开生面的纳粹史。
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几年,是第三帝国的“太平盛世”:失业率下降,国民经济迅速增长,经过十多年的动荡、不安和沮丧,人们重获信心。经济发展掩盖了纳粹政治体制的阴暗面。作者写道,纳粹当权后采取强制措施,对人权实行野蛮限制,对不同政见者和犹太人实施暴力手段等等,与此相关的信息和观点,在当时,大多数人们是不相信的,认为是荒谬的,是恶意的玩笑。希特勒把纳粹的掌权及社会的重大变化,美化为“民族的崛起”,没有人公开反对宣传部高调喊出的“振兴”的口号。在社会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时候,大众的幽默也适应着这种新变化,站到了权力者也即胜利者一边。因此,在希特勒统治的早期,即使有不满的笑话,也只是小小的抱怨,这叫“怨而不怒”;但是,随着战争的展开,政治压迫的公开化,政治笑话多了起来,而且变得越来越犀利了,以致成为一种难以控制的大众现象。但是,即使如此,作者指出:这些笑话都只是涉及个别的政治人物和社会现象,并没有涉及一个政治体制野蛮形成的过程。
书中还画了一张“幽默中丑陋的脸”,专章收录并分析了德国人嘲笑犹太人的笑话。诸如青春期性妒忌、贪婪、吝啬等等,这些带有严重偏见的、充分反感的、诽谤性的败坏犹太人的幽默广为扩散,甚至传播对犹太人带有暴力恫吓性质的笑话;这些轻松的玩笑,为第三帝国日后迫害犹太人准备了土壤。在奥斯维辛的可怕的事实面前,这些笑话的产生确实是十分残酷的。作者笔下的笑话史,可以说就是一部心态史、精神史,一部德国人民史。“人民”太抽象了,作为一个名词,就分子构成来说,也不妨置换为“大众”、“群众”。广大的人群并非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它与政府之间存在着一种危险的利益互动。这是作者在书中告诉我们的。对于群众,对于大众文化中的逃避主义、娱乐主义倾向,作者坚持了一种近于启蒙主义者的批判态度。
作者愤然写道:人们经过这场战争浩劫,种族大屠杀,什么也不想回忆,什么也不想学到;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拒绝反思和学习。他说:“这是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丑恶的浅薄又回来了。德国人蒙起眼睛过日子,这种安于现状的情形,完全跟以往一样。”把纳粹的历史性罪恶拿出来清理,不是由经历了浩劫的一代来进行,而是始于六七十年代的青年一代的诉讼,是他们拯救了德国的名誉、前途,和人类的良知。像批判自己的国家及“元首”这样一类大逆不道的事情,过去只有在外国才可能发生,然而,在德国,及后也终于被容忍和接受下来了。
即便如此,正如作者所指出的,如今要弄清楚整个国家当年为什么会走得那么远,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越来越难了。正因为有感于此,他才动手制作了《希特勒万岁,猪死了!》这样的文献片,同时写下了这本令人发笑却又笑不起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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