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仲略
家乡有个约定俗成的风气;谁家懒惰谁家勤,不妨看大门。每天清晨,一条街上只听见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但要说早谁也没有我家早,邻里们形容母亲:她起床那阵公鸡还没穿裤子呢!
我们那儿天坑多,缺水,母亲总是抢在人前去背水。水井很远,路又不平,背水是个重活,半人高的水桶上宽下窄呈
长方椭圆形,满满一桶水不下百儿八十斤,背起后桶口足足高出头部一大截,水面倒扣着铝瓢,随着脚步慢节奏的匀速移动,水桶里工咚工咚地响却滴水不泼。
我们开始学背水那会儿,毛毛躁躁巴不得快走快到,尽管只背半桶,那水还是跳皮捣蛋地跳下来,浇得孩子们大喊:背时(湿)哟!
搁下背桶,母亲急忙劈柴、生火,准备煮饭。我们家家境不好,往往吃了上餐筹措下餐,水烧开了,母亲还在忙不迭地簸米、筛米,筛子里的米欢快地转圈,夹杂其中的谷料也乖乖集聚在筛子中心部位,于是一把把抓出来,留着下次再舂,再筛。
太阳已经老高了,母亲又急忙搓洗一大盆脏衣服。那年头肥皂称为洋碱,难买,也贵。取而代之的是茶枯。顾名思义,茶枯乃是茶籽榨干了油的枯饼,一块块粗糙黑红如同石头,使用时必须反复在衣服上摩擦,虽无多少泡沫,倒也碱性十足。然而去了污垢,也伤了手指,轻则破皮,重则出血。
可是母亲毫不在乎,拿过背篓装上搓好了的衣服风风火火直奔水井,手里少不了拿着大木盆。所谓水井其实就是一个小岩穴,积蓄的水原本不多,只能一瓢瓢舀在盆子里,洗了一盆再换一盆。大白天洗衣人多,大家依次舀水,依次等水,一群姑娘媳妇正好谈天说笑。只有母亲不凑这份热闹,她宁肯多走两三里去另外一个水井。功夫太多耽搁不得,她一边清洗还一边盘算;夜饭米够不够?园圃里还有什么菜?哪个坛子里的酸辣椒尚未抠完?想什么办法再弄点荤腥?仿佛全家人的锅碗鼎罐这辈子注定拴在她身上。
真个是自在不为人,为人不自在,油盐柴米酱醋茶,洗衣浆衫缝补纳,包括一家人穿的鞋,敛拢来好大一堆,都是母亲半夜半夜熬出来的。有时刚躺下,可恶的黄鼠狼潜进屋来把鸡咬得咯咯乱叫,母亲翻身起床冲出房间大声驱赶:哇嚎!哇嚎!……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其喊声越发地激越壮烈,我们吓得直往被窝里钻。
父亲迫于生计一年四季好像没几天呆在家里,有一回替放木排的老板当账房先生去了汉口达半年之久,为报家中平安,母亲展纸秉笔亲自修写书文,那一手漂漂亮亮的蝇头小楷竟使我们大为惊讶。
古训有云,大德之人,必得其寿。母亲辛辛苦苦果真健健朗朗步入耄耋之年。我们从读书到工作一个个远离家庭,如今为了跟母亲多相处,姐弟们商定:轮流接吧,一年轮一次。
毕竟现在不同了,衣食住行不管哪方面都今非昔比,母亲无论到哪一家,无论啥事都插不进手,挺享福的。可是,每天就这样悠着闲着?阳天白白的空放过,多不值!
说着她便做起了鞋垫儿。都说人到四十四,眼睛长颗刺。该用老花镜了,母亲却不要。她用各色花布拼成鞋垫儿,每一双都用白线纳得结结实实密密麻麻,那针线横看成排斜成行,绝对像工艺品,拿在手里实在舍不得用。
家里谁的脚有多大她都知道,做好的鞋垫儿即便放在一起也分得出哪双是谁的,大人小孩每人至少七八双,几姐弟加起来只怕有好几百。好几百呀!名符其实的千针万线呀呵!母亲自己也非常自豪,离开哪个孩子家,走的时候都非常豪迈地宣布:我把你家的零碎布片都消灭了!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