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詹海林
我们称故乡的小河为“大溪”。有水流经的村庄,是我们美丽的村庄。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庙宇,供奉各路神仙,帮人求子求财求平安。袅袅的烟火燃烧着人们热爱生活、祈求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望。
沿溪而居,两岸的土地是我们衣食的来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们的祖祖辈辈辛勤劳动,在地里种下
稻谷、番薯、麦子、黄麻、大豆、蔬菜、烤烟,阳光把他们光裸的脊背晒成古铜色,汗水浸透了每一个疲倦贫瘠的日子。当向日葵开遍土地,我从光阴里看到了贫穷表象掩盖下的美好: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工业污染、没有百病丛生的环境里!
早晨,洁白的炊烟从村庄的帽子上袅袅升起,鸡犬声音此起彼伏,弯弯的村巷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有村民挑着新鲜的蔬菜到镇市场里去买,有拾粪的老头提着一只盛粪的畚箕沿着村路捡拾猪牛的粪便,这是庄稼上好的肥料,也有提着一家老小换洗衣服的妇女匆匆来到大溪边,占了位置洗衣,她们揉搓衣服的声音引来满天朝霞。
妇女们如果一连几天只在村庄的水井里洗衣,那一定是暴雨连绵,大溪洪水来了!
起于春夏之交的黄梅雨,往往是洪水暴发的罪魁祸首。我小时候见识过洪水的厉害,它像是一条发怒的巨龙,夹着雷鸣一般的吼声,滚滚而下!洪水不仅夹带着大量的泥沙,还有树木、农作物、牲畜、家具。我家的邻居是一个寡妇,她的丈夫因为某年发洪水之时下水捞垳木,结果被洪水冲走了,洪水过后,家人才在下游的溪岸找到她丈夫的尸体。可怕的洪水仿佛是大地积郁的怒火,一旦发作令人胆战心惊!
两岸的村民为了保护村庄和田园,年年开春都要兴修水利,从山里凿来石头,筑起坚固的石堤,严防洪水。但是石堤也会崩塌,我十六岁那年,洪水冲破石堤淹没了大片良田,此时水稻刚好扬花,泥沙把稻子埋住了,人们清理了很长时间,才把田地复原。
听着流水声长大,大溪水是我的童年伙伴。
我喜欢在夏天的傍晚随着村子里的孩子到溪水游泳,溪水不深,我们把身子埋在黄沙堆下,滑溜溜的沙鳅在我们的身下匆忙逃命,摩擦着我们的皮肤,痒得直想发笑!天空再闷热,到了溪里也就变得清凉无敌了!直到我们游倦了,才穿好衣裳踩着小草和月光慢吞吞的回家去。
大溪里的鱼儿不容易捕捉,但我们也有办法。
山里生长着一种植物,名叫“油藤”,微毒,药鱼挺有效,于人身体却无害。我采了些根茎来,把鱼群用沙子围住,拿起石头狠命地砸油藤,油藤白色的汁液流向水里,不大一会儿,那些东奔西蹿的鱼儿一条条软绵绵地浮上水面,成为我的猎物。捕到的鱼,有一种身体细长的叫做“溪白子”的,味道特别鲜美。还有一种叫“打铁姐”的,身体像穿着一身锦衣,十分好看,我们不会吃掉,养在玻璃瓶里供来观赏。
我的母亲不太欣赏溪里的小鱼,说是多骨,味道也腥,她喜欢沙里埋着的黄沙蚬。抓这种蚬很容易,在干了水的沙滩上,有一个个的小孔,扒开小孔,一只只黄沙蚬就是囊中物了,用溪水洗干净,回去加点蒜头油盐炒熟,味道香喷喷,是一道好菜。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祖先开创村庄为什么要临溪而居,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天赐的,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们的用心。溪水使我们饥渴的土地才得以滋润,物产丰饶;溪水使我们的子孙后人灵秀过人,在艰辛的岁月依然不屈于命运,智慧地活着;溪水使我们不断上进,寻求美好的生活,编织美丽的云彩。
这一方土地,是令人魂牵梦绕的土地,所以我们的祖先纵然被上帝关闭了沐浴阳光的通道,也不愿离开这里。他们叮嘱子孙,在村庄后面的山岗上为他们安下墓穴,他们要永远用眼睛守望美好的家园!
临溪而居,乡亲用锄头敲击出来的诗行,不是平平仄仄、整齐工整的古体诗,倒像是形式自由奔放,句子像树木一样刚劲有力、叶子蓊郁的现代诗行。读之,韵味无穷,心情像三叠泉水一样清新婉转。
临溪而居,野花不断开放,松树坚守高洁的品质,山风不带世间俗韵!我们的生活与诗意同在!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