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叶
一个初春的上午,我独自呆在北京和平里一个名叫青年沟的地方,在一位朋友的家中。朋友年纪比我小,但或许是因为我在生活中的弱智和无知让她怜悯,她对我始终像姐姐一样。她像嘱咐孩子一般告诉我喝水关门接电话等生活细节的种种种种,然后去北大听课了。———她是北大法律系的在职研究生。每
到北京,我都这样或长或短地住在她的家里。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很多。我知道。不仅是因为她的单身,也不仅是因为她有地方住,还因为她的信任。———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对于一个无关于利益的朋友,很少会有像对待亲人一样把你领至家中。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打开电视,正是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这个节目在河南收视率最高,是个戏曲栏目,却深受欢迎。我也是其中一个忠实的观众。此刻,在北京春天的风中,听着那熟悉的乡音乡韵,我突然掉下泪来。我突然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我的家乡。我的故土。我的河南伸出了一双手,她紧紧地攥住了我湿漉漉的心脏,把它拧出了水。
其实不仅仅是豫剧,也不仅仅是河南。走在大街上,看到柳树上萌生出的黄芽,我都会止步,不知所措。一切生命都在萌生,我却正在这一次次的萌生中永久地“死”去。而我又是如此热爱这个世界。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好啊。我被这爱击中,被这爱打痛。我是个时时疼痛的人。我的心常常处在酸软状态。我会突然放下双手,任泪水汹涌而出。
一天晚上,我上卫生间,发现下水道堵了。我冲了又冲,疏了又疏,还是不行。卫生间里开始弥漫出难闻的异味,但我却不反感。我想我可能已经不正常了。我已经变态了。我对异味居然也是那么留恋!我仿佛随时可以爱上一切,爱上我看到的看不到的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一切。
我溺爱这个世界。溺爱我自己。凡事与人有关,就不会不与我有关。再丑恶,再阴暗,仿佛与我也有一种奇怪的亲切。这种感觉是疯狂的。我似乎是一个活了千年百年的人,对每个角落都熟悉,对每个灵魂都容纳。他们都可以被我理解,被我吸融,由我的手导入,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个分支。
能写的总是有限的。但还是要写,还是要表达。在可以拥有的瞬间,这是权利,也是幸福。如果不表达,这个世界怎么能够知道我对它的爱?我怎么能够梳理对这个世界的爱?我怕自己会被这爱湮没。我怕自己会在这爱中崩溃。———像一个潮汐膨胀的海,台风掠过,海浪冲天。等到海面平静下来,沙滩上总会留下闪闪发光的珠贝和玲珑可爱的小蟹。我对这个世界的爱,是海。而我留下的文字,是珠贝和小蟹。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