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蒙志军
那时我刚到珠海,被派往一个海岛作普法宣传。对象是一群在岛上从事修船、织网、餐饮服务等来自北方的打工者。他们不时髦、也不落伍,不偏狭、也不张狂。他们的存在,给海岛带来生机,现代文明以他们为载体在海岛留下印记。我发现即便是在心理上将自己排除于这个群体之外也是毫无道理的。讲
课就在抵达海岛的当天晚上,地点是一间歌厅,时间也就两小时。本来说好第二天乘部队的补给船返香洲,不知什么原因,没见补给船靠岸,便滞留了下来。那时,岛上人不多,客运船每周只有两班往返,也就是说我要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岛呆足四日。没有书读,没有伙伴交谈。每天早早起来就往山顶,坐在一块石头上朝远处望。
望什么?望故乡,望得到故乡吗?只是望故乡的方向。原以为,故乡总在我身后,它是我的一个背景。而此刻故乡成了如此遥远的思念,成了一种不可排遣的愁绪。记得很多年前,我厌倦于故乡山水的单调缺乏色彩,厌倦于被固定在社会为我设定的角色而不能有任何游移的窘况。流浪与漂泊,不仅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而且以一种极富乐感的节奏,激荡着我年轻的心。
然而时间和境遇在改变生活的同时也改变着我们的心态。海岛的孤独,使我对于故乡的印象幻化为一种审美情趣,故乡是“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红粉记忆,故乡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情深手足,故乡是一条望也望不尽的地平线,故乡是迷失于暮色与幻想中的憨态少年。
那一年八月,八月是风暴频繁的季节,可我在岛上看见大海风平浪静、深沉邃远,像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一样晦涩难懂。
再次踏足海岛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一个四月,四月是开在画布上的玫瑰,底色是橘黄,我们看不到花瓣上的露珠,却能透过疏密有致的布纹读懂那种诗意美。四月就像四月柔和的风,吹得海中的每一朵浪花和岛上每棵树的树叶起舞。我是随一个慰问团去的,慰问的对象是驻岛连队的官兵,那也是一群远离家乡的年轻人。为表达对慰问团的感谢,官兵们执意要我们看操练,表演在岛上一块临海的平地进行,我除了看见绿色的军装在跃动外,还看到不远处一排木棉树的花开得正红火,像一片云霞,映衬着青色的山和蓝色的天。都说木棉叫英雄树,许是因为简约的枝干和血色的花朵。无论如何,它以它坚毅的品格,与烈士暮年般的榕树,活泼如少年样的棕榈一起,构成南方生态的典范。我还是想起那些泡桐树的花,在故乡不事张扬的四月的黄昏,以一种内敛和含蓄的暗紫色,装点着我熟悉的和陌生的每一条街衢和通往郊外的路。我看见缀满篱笆的喇叭花,在残存着暖意的秋日的阳光下,疲惫地开放着。我听见花儿开放的声音,湿润而有韵律,宛如一首忧伤又美丽的歌,飘荡在故乡缤纷的四季。
而今,我在匆忙而千篇一律的城市生活中,时常想起在海岛享受孤独的日子,想起孤独时想家的那种感觉。我想,大海是天使的游乐场,海岸是渔船栖居的码头,而海岛则是异乡人心灵的憩园。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