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
麦家/著
他醒了几分,蒙蒙眬眬听到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入了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
来的意识是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夜里一定是又被肥原打了。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他连喊两声李宁玉的名字,没有回应,才上去推开门,看见李宁玉居然趴在地上,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事后白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了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交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睦的丈夫的。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里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尊敬的张司令:一年前,在我接受译电科科长重任时,组织上发给我这颗巨毒药丸,我深知,当我掌握的秘密面临威胁,我应一无疑犹地吞下这颗药丸。今日我吞下这颗药丸,决非因秘密遭受威胁,实属我个人对皇军和您的忠诚遭到深深质疑。肥原蛮横地怀疑我是共匪,我深感伤心,也痛心人世之奸讦。知我者莫如您,我与世不争,只求忠心报国。忠您者莫如我,危难之际,甘愿以死相报,昔是如此,今也如此。
宦海险恶,您比我知,人心叵测,天知地知。肥原对我深疑蛮缠,必将铸成大错。我之死或许能令其顿开茅塞,明辨真伪,我死得其所,便义无反顾。只是,事出冤情,我含泪赴死,死有余恨啊!切望司令明冤。
您忠诚的部下李宁玉
肥原:我命贱如狗,死了也不足惜!然,狗急也要跳墙,何况我非狗非奴,乃堂堂中校军官,岂容作践!我实系你逼死!死不瞑目!我在阳间告不了你,在阴间照样告你!
李宁玉中校
良明吾夫:原谅我生时移情别恋,死时不辞而别。我执行公务急病而亡,当属因公殉职,死而无憾。只念孩子年幼,于心不忍。我忍病作画一幅,希望他们能在你培育下,成树成材,福禄一生。我在西天保佑你们。
小宁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他的感受跟上面第一句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照原样折了,因为要交给遗嘱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机关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了小草,上面还写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借尸体传送情报。”肥原老练地说,“她身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
没有片言只语!没有暗号密语!
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那时候起,肥原对她的疑虑已经所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受冤屈的证据,等看到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有点怜悯她了。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想跟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找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要找她算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快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来收尸不成?”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