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端访谈（1）

世界“水下考古之父”、美国得克萨斯A&M大学教授乔治·巴斯：

海洋考古改写了世界历史

本报记者　张演钦　特约记者　欧扬发自美国

“南海I号”属于中国，也属于整个人类；“南海I号”属于历史，也

巴斯教授对水下考古学的开创性贡献，代表了人类对未知世界最勇敢和最有智慧的探索精神。海洋考古学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按照巴斯教授的说法，很快它就改写了世界历史。

作为一名学者，巴斯教授的严谨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巴斯教授参与培养了中国第一代水下考古工作者。

上图：巴斯教授（左）参观“南海I号”出水文物　图片由巴斯教授本人提供

同行告知“南海I号”具非常意义

记者：您的中国同行如中国国家博物馆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主任张威是如何向您介绍“南海I号”的发现经过和价值的？

巴斯：2004年时张威先生曾邀请我到中国讲课，我并不是专门去看“南海I号”的。那次行程我参观了从其它沉船中打捞上来的文物，以及南海另外一艘沉船的现场。他们只是简单提起过“南海I号”，而我大多数时间都是花在博物馆参观已经打捞上来的东西。

记者：您亲自参与过“南海I号”的水下考古活动吗？如果参与过，请问在什么时候？如何开始的？过程如何？有何感受？

巴斯：我第一次听人介绍关于打捞“南海I号”的方案时是在阳江，当时政府的代表来到我的酒店（也是张威先生的海洋考古研究组的基地）和我见面。他们在计算机上演示了如何将“南海I号”整体打捞。也留了一本记事本给我，里面有详细的技术内容。我读过这本记事本，从而得知工程师们已经做过精确的计算。我是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最后决定采用整体打捞这个办法。换言之，我也不确定是否还有什么关于打捞方法的争论。

记者：您如何评价“南海I号”的文物价值和考古价值？它在人类的水下考古发现中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和世界其它著名水下考古发现相比，“南海I号”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巴斯：我所专研的方向是爱琴海的海洋考古，同时也发掘过在爱琴海和东地中海的拜占庭的一些沉船。我并不是南中国海的海洋考古专家，所以我不敢评价“南海I号”的价值。不过我的同行曾经告诉过我，这艘船的年代是考古学上具有非常意义的年代，而它所包含的信息非常丰富。

每艘沉船都有最合适的打捞方法

记者：中国政府决定整体打捞“南海I号”，这在世界水下考古历史上是否先例？和以往的水下考古手段相比，整体打捞有何利弊？

巴斯：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任何船只是用当时他们在计算机上展示的方法打捞起来的。十七世纪的战舰Vasa就是曾经整体打捞上来的，不过瑞典的波罗的海没有蛀船虫生存，所以战舰的木头看上去还是全新的。由于这个原因，潜水员可以把铁索穿过船身，然后把船拉上去。

在塞浦路斯有一艘公元前4世纪的沉船，有关人员本来想将它整体打捞，所幸这个计划并没有进行。在照片里，这艘船的船身好像完好无缺，但其实它已经分裂成10000多块碎片。后来还是通过解体再逐片打捞上水面。负责这个项目的教授告诉我，解体再组装是他们唯一能研究这艘船建筑结构的方法。这是整体打捞所不能告诉我们的。

记者：“南海I号”相关考古人员认为，“南海I号”其实最后也可能通过解体再组装的方法对船体加以了解，但是在原来的20多米深的海底，能见度几乎为零，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解体再组装是很困难的。把“南海I号”连同周围的淤泥一起整体迁移到岸边的博物馆，然后再解体、组装，似乎把握更大一些。您怎么看？

巴斯：我常常和我的学生说，每一艘沉船都需要一种最合适它的方法来打捞。举个例子，在德州岸边有一艘17世纪的法国沉船，人们围着它建了一个围堰，然后把里面的水都泵出来，这样考古学家就可以仿似在岸上一样去研究这艘沉船，不过这艘船只有3.5米深。而在美国一条河流里也有一艘沉船，水流很急，能见度很低，于是我建议建造一个围堰，不过不是去泵水，而是用工业用过滤器把水净化，这样我们就可以做研究了，但这艘船只是在7米深的水底。我很难想象这种方法如果用在20多米深的“南海I号”会需要多少时间和人力物力，也不知道7100万人民币的经费足不足够。

记者：“南海I号”整体打捞的方法值得不值得大规模推广？为什么？

巴斯：直到这套技术被证明是可行之前，我不想评价它。

记者：“被证明可行”指的是什幺？是“南海I号”被完整地迁移到岸边的博物馆？还是指被迁移到博物馆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观察而“南海I号”仍完好如初？

巴斯：我所属的研究机构在过去的50年都是使用另外一套技术。

记者：这种技术的要领是什么？世界水下考古最通行的方法是什么？

巴斯：我们机构打捞的船只，基本上都是先将船身的木头在水下解体，然后打捞到陆地上做防腐工序，再做仔细的研究，最后重新合体。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船只都是在能见度很高的地中海或者加勒比海。

如果成功打捞，7000万经费值得

记者：中国政府为了整体打捞“南海I号”，投入巨资7000万人民币，对这个数字，您怎么看？

巴斯：这是一笔巨额经费。1000万美金，这可是我们学院过去五年在全世界做研究的花费。不过我认为如果能成功打捞的话，这些投资都是值得的。

记者：中国政府为“南海I号”在岸边建立了博物馆。中国的媒体曾有报道说，您考察过这个博物馆的设计方案，并且给予了相关的评价。请问您当时的评价是如何的？您觉得这个博物馆真的能够解决“南海I号”打捞上岸后的保护难题吗？

巴斯：我在中国的同行告诉过我，这艘船打捞上来之后会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给游客参观整个开掘过程。我不确定他们是怎么筹划的，因为在密封的环境中，缸里的水很快就会弄脏，从而变得模糊。我曾经建议他们使用工业用过滤器，不过我并不清楚“南海I号”的确切状况。

如果博物馆能建好的话当然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土耳其的Bodrum水下考古博物馆是土耳其最受欢迎的考古学博物馆。

上岸后必须先涂上化学物品防腐

记者：“南海I号”打捞上岸后，遇到的保护上最大的难题是什幺？您认为应该如何解决？

巴斯：如果“南海I号”的船身是跟我以前所见过的大部分沉船那样状态的话，那它是不会完好无损的。所以，如果要放在大水缸里的话，它必须要先涂上PEG或者别的化学物品防腐。

其实我是对他们这个整体打捞的方法持怀疑态度的，不过既然是经过精密部署的，我希望我的怀疑是错的吧。

记者：您在中国的相关领域颇有名气，因为媒体广泛引用了这样的一种描述，说您参观完“南海I号”整体打捞模拟试验后“赞不绝口”，并且说：“如此精妙的方案，只有中国人能够想得出来。”这是真的吗？中国媒体称您为“世界水下考古之父”，对此您怎么看？

巴斯：美国媒体称呼我为“水下考古之父”，那是因为1960年的时候在我指挥下，我的团队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完整的水下打捞古代沉船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潜水，所以我是第一个亲自下水参与工作的考古学家。过去的考古学家们都是坐在船上观察水下的专业潜水员作业并加以指导。

我不知道有关我“赞不绝口”的描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也有可能真的是我跟当时为我介绍的人说的吧。

希望有一天和中国互相交换学生

记者：中国的水下考古事业开展的时间不长，您如何评价中国水下考古事业取得的成绩和经历的失败？“南海I号”整体打捞之后，中国水下考古的实力和地位会否有大幅度的提高？为什幺？

巴斯：我要说的是，张威以及他的同事们的工作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记者：您和中国水下考古学家的合作取得了哪些成果？下一步的合作方向是什么？

巴斯：我唯一跟中国同行打交道的经历是张威和杨林。这两位年轻的中国考古学者曾经在1989年的春天来我们得克萨斯A&M大学的海洋考古系做博士后研究。我给他们上过有关地中海以及加勒比海的沉船考古研究的课。2004年，我和我的夫人一起来到中国，那是我这辈子最愉快的经历之一。我们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欢迎，也亲眼看到了许多精彩的东西。

我所希望的是能有一天我们可以互相交换学生，这样中国学生可以学习我们研究地中海和加勒比海的方法，而我们的学生也能学习中国的方法。往往通过这种交流我们才能发展新技术。

记者：为什么？是因为全世界都有中国的沉船吗？还是因为中国海域的水下考古项目特别多？

巴斯：在今天的世界，如果我们没有轮船来运输石油，那我们许多的飞机汽车可能就跑不动了。美国的学生通常只能学到欧洲的船只和它们的建造史，我最希望的是我的学生也能通过学习中国的船只来认识世界历史。

记者：水下考古这门学科发展到今天，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如何评价水下考古工作为人类文明作出的贡献？在未来，它的地位是不是更为重要？为什么？

巴斯：海洋考古某种程度上重写了世界历史。上个礼拜，一位哈佛的历史系教授跟我说，海洋考古在二十世纪对拜占庭历史的贡献要超出任何别的学科。海洋考古同时也丰富了我们对地中海青铜器时代的知识。我们找到了许多保护完好的瓷器、玻璃、金属、武器、工具等等，这是别的考古学科所不及的。因为人类历史上常在水上运输货物，而船只又常常会沉没，每艘沉船都能给我们带来它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

专题：“南海I号”考古探索

（编辑：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