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篱
在阅读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试图要“肢解”他。这会给我带来某种程度上的快感,因为我好像窥见了他写作的隐秘机关或私处。我把这种阅读习惯叫做阅读上的窥视欲。
每次读张锐锋,心里免不了总要打个结:究竟是什么支撑起他那样大气磅礴而充满智性光芒的文本?除了童年记忆、历史、时间、现
实、人的处境、诗性寓言等一些非常重要的概念,构成张锐锋散文文本的内外在因素究竟有哪些?
语言的扩张:细节与场景的叙事
张锐锋散文的语言是绵密、饱满的。读他的文章,总会让人感到自己没有立锥之地。你休想见缝插针,钻空子。你想到的,他早就在前面等着你了;你没有想到的,他的触角同样已经探测到。他从不给人留白和可乘之机,那样他认为是一种浪费,他会说:太可惜了。别人讲简约,讲言有尽而意无穷,他却极力穷尽和放大语言的功能,让满载思想的睿智语言进行扩张和自我扩张。但,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累赘和啰嗦。
语言的扩张依托的是叙事。无疑,这是一个叙事的年代。显然,张锐锋有着很强的叙事能力,这是他之所以能够架构起那样大气磅礴的文本的主要外在因素。他的叙事不是讲述,讲述有着无可避免的粗糙。他的叙事是描绘,而描绘无疑是细腻的,那种精雕细刻的细腻、条分缕析的细腻、层层剥皮的细腻、步步为营的细腻。他认为,“只有在描绘中,才能一点一滴地把个人的感受渗透到文本中”。
比如《深的红》中年轻的画匠,为了画好每一片叶子,在大雨滂沱中观察那些柔弱者的表现时,作者写道:“开始,风以某一角度斜切下来,仿佛一个剑法精妙的剑客,出其不意地频频出剑,轻盈、快速、节奏明快,紧跟在剑光后面的步伐依循着某一失传的古老心诀,刷———刷———刷———的声音出自千百年前一脉相承的神秘祖师。渐渐地,骤风携带着大雨点,从云头卸下来自大地深处的重力。重重叶片组合起来,一层层地缓解着雨滴的冲击,当雨水抵达底层幅面较为宽大的叶子时,已经失去了原始的烦躁,耐心地接受、被动地等待,使一切狂暴的事物慢慢地安静下来,变得温柔。从天庭发起的暴怒,最终以滚动于反卷下来的叶片上的水珠,抚摸和安慰替代了敌视,它将这来自土地根部的母性之爱,轻轻地,归还给土地。”
在这里,作者把风、雨、树叶这些大自然的精灵,在一瞬间所表现出来的微妙情态,描绘得颇有层次和人情味,可谓惟妙惟肖而又细腻深刻。当然,张锐锋的这种细腻并不同于一些女性作者那种心灵、心思上的敏感和敏锐,张锐锋的细腻更多地是呈现了一个作家热爱生活和打量、观照客观事物的用心程度与思维上的缜密性。
有人说,无论任何人和任何事物,能够给人留下恒久印象和记忆的,只能是一些细节和场景。或许是基于这种认识,张锐锋对描绘这一文学手段的重视和运用,更多地体现在对细节和场景的执着追求和把握上。以2004年《十月》上的专栏文章为例,从《火车》、《深的红》、《船头》、《布景》、《彼岸》到《南风》,无不充盈着大量的无以胜数的描绘细腻的活灵活现的细节和场景,正是这些细节和场景,丰盈、鼓胀和架构起了张锐锋的散文文本。
张锐锋的叙事还有一个策略,那就是他叙述一件事,既要叙述这件事的现在,又要叙述这件事的过去和将来。他“强调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联组合”。他认为任何事件,都“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它和周围的生活发生着很大的关联”。这种朴素的唯物观和完整的叙事策略,显然为他那雄浑而博大的散文文本注入了有机因子。
智者的醒悟:发现或重新阐释
张锐锋散文的最大特点应当是思考。他的思考无处不在,充溢在字里行间、段落篇章。他最善于将思考的触须探进童年或历史的深层,从而展开他对生命、对时间以及对世间诸多存在的理性考察。比如,在《火车》和《深的红》中,“红袖章”、“红缨枪”等意象不断出现,“从这些轻微而容易淡忘的童年记忆中他触摸到了隐埋在表象中的人的处境的源头。通过对于童年记忆的掘取过程中的冥想与延伸和智性光芒的照耀,童年记忆便在想像中演绎为充满诗性的寓言或预言:其中囊括的是人的幸福与苦难。”张锐锋思考的目的在于启迪或昭示作为人的现在或将来,这就使得张锐锋的这类散文获得了一个较高层次上的意义———现代精神和意识。
从形式上来讲,张锐锋散文的理性思考或者说思想智慧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发现,另一方面是颠覆。二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发现是从无到有,而颠覆则是在旧有的基础上发现新有。
“高处的果实引诱着你走到树下,但真正得到果实的人永远是少数。”张锐锋的这句话,我想既适合于那些优秀的作家,同时又适合于那些优秀的读者。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