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文 本报首席记者 樊克宁
晶莹剔透的小老太太
我把电话打到杨绛先生家,电话里的声音温和而清朗。我说找杨先生
,她说:“我就是。”我暗暗吃惊,这是96岁老人的声音吗?不过,接下来就有问题了,我说话太快,杨先生在电话那头说:“我是个聋子呵,我得找个人来听。”是呵,杨先生患严重的重听,我把这个给忘了。
我就这样来到了杨绛先生的家。
开门的是照顾杨先生起居的小吴,她对里屋说:“奶奶,客人来啦。”话音未落,杨先生笑吟吟地走了出来。这是怎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老太太呵———一双清澈的眼睛,雪白的皮肤,雪白的头发,还有黑色圆弧小西领外套,多么优雅、娴静而书卷气。这让人想起了钱书先生赠她的诗:“取雪白,取花红,与儿洗面作华容。”
杨先生家的客厅,素粉墙、水泥地,木门框的漆旧了,小吴说“搬进来后就一直没装修”,杨先生一家在这里住了30年。可是,墙壁上的古旧字画足以使满室生辉。窗台上,一盆君子兰正享受着冬日阳光。两面墙壁是书柜的位置,是那种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常见的齐胸高的旧玻璃书柜,里面有珍贵的线装典籍和外文书。书柜顶上,摆放着钱书和杨绛夫妇的作品全集,还有钱先生和女儿钱瑗的遗照。杨绛先生的全部世界都浓缩在这小小空间了。
“可以问的人都已经走了”
杨先生的椅子在窗边,靠近沙发。我们就这样紧挨着坐,促膝交谈。
我指指她的耳朵,因为发现她听力正常了。她说:“我戴了助听器了。戴了助听器,才知道当聋子的福气,因为不管外边多么闹,我耳根清净,啥也听不见。《走到人生边上》我写了两年多,好多次都想放弃了,因为干扰太多。配了耳机后也老不戴,来了客人才戴一戴。”
她提到的《走到人生边上》,是今年8月刚刚出版的,是她90岁以后的第三本新书。90岁以后的生命还能有如此顽强的创造力,就算从古到今也难以数出几位来。
她做的事还不仅止于此,她还使钱书先生在去世之后仍然不断有作品出版。她整理了他的全部文稿,相当一部分是以蝇头小楷写成的读书笔记。钱先生读书喜欢读很多遍,笔记的行间空白处就会不断添补上新内容。行间写满了,又密密麻麻延伸到纸边空白处。这些手稿零散而残破,特别残破的部分要一张一张地粘衬起来。经她整理出来的手稿多达七万多页,有四十卷之多。她戏称自己是他们家留下来“打扫战场”的。
她以“聋子”的心态,过滤掉尘世诸多无谓的烦扰,平静地等待着“我们仨”相会的日子。在这等待的过程中,她想到了一些问题。她说以前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问问人,可是现在,可以问的人都已经走了,她决定自己来思考。《走到人生边上》就是这种思考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