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两只小鸟 ●“老汤说我们两人是儒道互补” ●坐在哲学楼台阶上等他回来 羊城晚报:您和汤一介先生的学术背景是完全不同的。当文学遇到哲学,会有冲突吗? 乐黛云:我们也经常讨论这些问题。他最不满意我的是,觉得我这个人做学问不够严
谨,但是我的思想比较活跃,常有一些新的想法,往往很快写出来。他常提醒我要好好地推敲。我写文章喜欢一气呵成,不喜欢老改老改,越改越不好。他写文章都是要改好几遍的。这是我们的不同。但是我的文章都要经他看一遍,他会抓出我很多毛病,哪个地方不确,哪个提法不妥。这对我很有补益。
羊城晚报:这么说在学术研究上他对你的帮助要大一些。 乐黛云:老汤说我们两人是儒道互补,当然他是儒了。我们从来不合作写文章,可是能够从我们的文章中看到彼此互补的东西。我对他还是有所帮助的,我比较容易接受新的东西,新的理论,新的思潮。他又不上网,也不用电脑。有一回我把现在流行的以怀德海为首的“过程哲学”讲给他听,他一听,觉得不错,自己去找了资料来看。我经常在网上浏览,至少可以帮他打开一些不同的思路。 羊城晚报:我读汤一介先生写的《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序》,感觉他在精神上对您是特别依恋的,您是他的精神支柱吧。 乐黛云:他也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当右派的时候,老汤坚信我不是右派。我在乡下劳动改造,他每个礼拜都要写一封信。那时我最开心的是放猪,觉得山很美,很多核桃树,旷野无人,可以高歌一曲,背背《诗经》和英文单词。活一干完,“地、富、反、坏、右”们又要排队点名了,这时就很屈辱。可是我的心情还是很平静,因为有公公婆婆的理解,还有老汤的信。那时要是没有他的信怎么办?真会崩溃呵。为给我写信的事,他曾受到过严厉批评,因为他在信封上总写着“乐黛云同志”。文化大革命中,他因为公开反对北大造反派头目聂元梓,被打成“黑帮”,天天挨斗。我也坚信他不是“黑帮”。有一两个月,他每天晚上都要去交代问题,我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去,有的人一带走就回不来了,找不着了。我就天天晚上去哲学楼坐在台阶上等,等到晚上11点放他回来。文化大革命中,北大自杀的人很多,多半是后院起火。都是从外面回到家里,没有一个缓解、放松的环境,甚至还加压。好多人就是这样,离婚呵、埋怨呵,受不了了,就自杀了。 羊城晚报: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这就是汤家的家传吧。 乐黛云:老汤继承了他父亲很温厚、沉潜的一面。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的研究生常批斗他。后来有些研究生分到外地和农场。老汤总设法帮助他们调回来。他说他的研究生都比较单纯,他们是有才华的,应该有作为,他们在“文革”中的言行不能由他们负责。这跟他的家风,跟他的儒家修为有关系,他不记恨。 比较文学开始转型 ●和西方学院派不同,中国比较文学是时代需要 ●在国外待20年缺乏文化积淀也比不过前辈大师 羊城晚报:中国的比较文学同西方的有什么不同?
乐黛云:我谈过比较文学一百年这个题目,特别讲到中国的比较文学同西方的比较文学是非常不一样的。西方的比较文学是学院派的,在课堂中产生;可是中国的比较文学是由于时代的需要,比如五四时期,又比如80年代以后,整个中国认为自己落后了,所以要从自己的需要出发向西方学习。可以说中西文化交流是这一时期很多活动的基础。
羊城晚报:你公公那个时代的学者,就是五四时期的学者向西方学习,同80年代以后的向西方学习,有什么不一样吗?
乐黛云:五四时期向西方学习的人,都有非常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像吴宓、陈寅恪、汤老先生这样的,他们懂得应该从西方拿什么,不是“跟着走”。我们说中国的比较文学研究,不是从上个世纪30年代开始,也不是从80年代开始,而是最早由王国维等人奠基的。他们都有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然后进入西方,再回归中国。现在出去学习的人,往往比较缺乏这样的文化底蕴。
羊城晚报:对于留学生来说,有没有本民族的文化底蕴,很重要吗?
乐黛云:我有一个学生在法国近20年,在一个大学教书。我曾问她:你在外国的时间比前辈大师们待的都要长,他们有的只待了几年。你觉得你们在文化的交流上能赶上他们吗?她说不可能,因为我们缺乏中国文化积淀,不知道应该向西方的文化宝库拿什么?不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所以你就是乱拿的,看到什么拿什么,能不能用,不知道。而且怎样回归中国,更不清楚。法国一些大学者,他们的做法是:我要去中国,了解中国文化,目的是最后要回归反观自己的文化。这是比较文学的一种新的转型。
(编辑: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