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一路上幸遇多位恩师
羊城晚报:听说您给季先生列了七个人生之谜,最重要的是哪一个?
蔡德贵(山东大学教授、《季羡林传》作者):成才之谜。
羊城晚报:谜底是怎样
的?
蔡德贵:我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来解谜:偶然性的因素。偶然中有偶然,偶然就变为必然了。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按照他的家庭出身环境,他是一个当农民的料,但是造化偏偏把他造成一个知识分子,又从一个小知识分子造成一个老知识分子。他不愿意叫自己大知识分子,用“大”字就有点自吹自擂了。
他成才路上有几位恩师,第一位是山东大学附中的王崑玉老师,他把季先生这农村来的顽童驯化,把他的自信调动起来了,从此打下厚实的国文基础,变成了获得六个甲等第一名的好学生。他在德国留学时,花了一年时间作博士论文。他自己觉得好得不得了,高高兴兴拿去给老师瓦尔德斯米特看,以为老师会夸奖他两句。结果过了一个星期,老师发回论文,在导言前面打一个括号,文章结尾处打一个括号。怎么回事?意思是全删了。老师说,你这篇文章,下了苦功夫了,也非常有资料,但就是没有你自己的东西。这个事情对他打击很大。过了一段时间,他做了一个非常小的题目,做出了一个非常高质量的毕业论文,在哥廷根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这篇文章一发,震动欧洲,甚至世界梵文学界。他这一下子名气非常高了。
他的成才之谜一是勤奋,二是在学习的每个阶段都得到名师指点,像王崑玉、胡也频、董秋芳、朱光潜、陈寅恪、吴宓、叶公超、郑振铎、朱自清、俞平伯、瓦尔特施米德、西克等等,这些都是他一生念念不忘的恩师。
治疗 常开玩笑令医生放松
羊城晚报:李医生,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季先生目前在医院里的情况?
李恒进(中国人民解放军301医院皮肤科主任):季老先生是医生非常欣赏的病人。他对医生充分信任,医生也就更加自信。而且他在治疗当中非常乐观,很喜欢开玩笑,让大夫很放松,像老小孩一样。不然的话,他要一着急,医生就会更有压力。比如我们都是属猪的,我48岁,他96岁,我正好是他的一半!说个笑话,老先生出了个配乐散文的光盘,送了我一个,他就给我写:“送给李大夫,老猪送给小猪,都有饭吃!”现在的病人真应该向他学习,才能构建医患之间的和谐氛围。
他常跟我讲,和谐啊,最重要的就是人与自身的和谐。他在许多场合都强调这个观点。现在大家讲和谐的时候,不仅讲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和谐,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就是人与自身的和谐。老先生尽管写了很多佛学的书,但他说他不信佛,不过我觉得佛学里最深奥的、最核心的和谐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了。
一个不舍的女孩
一段动人的故事
羊城晚报:似乎他还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在改革开放后不久,季先生就有一次去德国访问的机会,他抽时间去拜访过一位留学生时代的女孩子。
李玉洁:我知道,她是迈耶尔家的小姐。季先生在他们分别40年后才有机会去德国,他去她住的楼里找她,开门的人说不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她就住在楼上,他没有看见,很失望地走了。90年代,有个人从德国留学回来,同我聊天时说起他见过迈耶尔家的小姐,我托人打听,就是她。我对季先生说,什么都可以问吧?我问了后,他对我说,你去看第多少号的日记,他的日记都编了号的。
羊城晚报:他日记中怎么讲到这女孩子的?
李玉洁:她挺重视这段感情的。他自己也重视这段感情,但他说自己出国前已经结了婚了,没有谈恋爱的资格了。我认为先生是好人,如果一般人,管你呵。
羊城晚报:他们的故事是怎样的?
蔡德贵:季先生去留学生田德望住的地方玩,认识了房东迈耶尔家的女孩子,她叫伊姆加德。这女孩对他很好,她会打字,而季先生的毕业论文必须打印出来交给老师,她愿意帮他这个忙。那时他们白天各有各的工作,到了晚上,季先生就坐在女孩身边,因为他的论文对她来说太难了,他得随时解说。整整一个秋天,他们天天在一起忙到深夜。他那时的所有学术论文都是她打的。在那种情况下,女孩爱上了他,他在日记中也写下了对她依依不舍的感情,但他克制着自己不能有非分之想,没有表白。
羊城晚报:那女孩后来结婚了吗?
李玉洁:她等了他一辈子,没有结婚。她房里一直摆放着他们在一起打过字的桌子和打字机。她去年去世了,八十几岁。先生不知道她去世,我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