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梁云平 著
每当电影里出现一个新的角色,不管是秃顶的革命导师,还是戴夹鼻眼镜的阶级敌人,都有人在底下悄悄地说这人怎么怎么难看。放映到芭蕾舞天鹅湖中的小天鹅舞时,全场一片哇、哇声。一群非常美丽的俄罗斯少女随着轻快的音乐节奏翩翩起舞,她们穿着白色的
短裙犹如缥缈的薄雾。这时,我听到一个操着化州口音的妇女跟她的同伴说,哇,个点女人光脱脱不着裤嘅,都冇知丑呐。她的同伴显然是见过世面的,说道你知道什么,人家外国女人是着玻璃裤子嘅。听得我直笑,在回去的路上,我用化州话学给砂煲兄弟们听,笑得他们都直不起腰来。
电影散场,已经十一点多了,一支支手电在夜幕中照射出一条条光柱,带着一条条嘈杂的人龙沿着四面八方的崎岖山路蜿蜒离去,我们也跟着人群踏上了回家的征途。天边那闪烁不定的星星在看着我们,渐渐地,那星星被淡淡的云彩遮住了,我们这十来个人的散兵游勇般的队伍也隐没在黑幽幽的群山森林中了。想逃港的人
因为我们队是全农场最边远的连队,所以团部陆续给我们分来过好几个人,都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的人,分到这里有点充军发配的意思。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后任的连长比较通情达理,和我们知青的关系搞得不错,我们都挺乐意听他的指挥,好些方面的工作都走在了全团的前面,在团部认为是“再教育”搞得好的单位。把这些人调来,也有个让他们在这里受点教育的意思。
团部从五连给我们调来一个人,据说是个有过叛国投敌行为的人,他是1966年从汕头来的移民青年。说我们这里都是表现好的知青,叫我们监督改造他。这小子我知道,听五连的同学说过他。因为他有政治问题,所以一直没给他升工资,每月二十二块钱,五连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就叫“二十二”。说他叛国投敌的事情是这样的,他是个孤儿,从小没爹没妈,当地政府照顾他,叫他到地质队当工人,这小子可能是反动广播听多了,就起了偷渡香港的念头,还准备把地质队的保密资料寄给香港当局作进见之礼。而且他还想得非常全面,想到去了香港以后没户口怎么办,须得先把户口问题解决才好,于是他就给香港政府写了一封信,说了一番他在共产党的统治下,如何如何的水深火热,自己如何如何要弃暗投明,恐怕到香港以后没有户口,今先把本人户口簿寄上,请香港政府给予上户为盼,另附地质队保密资料一份,略表寸心云云。信封大书“香港国民政府收”。这封信当然是被我们的安全部门截获了,遂把这封信批转给了当地政府,当地政府可能觉得这小子比较傻,恰好有往海南移民的任务,便把这小子发配海南了事,以作惩罚。
这小子其貌不扬丑陋无比,五短身材,膀宽腰圆,铜铃巨眼,鼻孔朝天,橘子皮似的一张大脸凸凸凹凹,脑袋像一个被地蛆咬坏了的大土豆,丰满倒是挺丰满的,就是似圆不圆,说方不方,非常的奇形怪状,鼻子和眼睛都长得含糊不清,河马般的大口,打哈欠和裂开嘴大笑的时候,嘴角能扯到耳根下边,几乎看不见下巴磕儿,一说话露出一排七倒八歪的大黄板牙,臭哄哄的今人作呕,笑的时候发出夜鸮一般的怪叫,听得人全身起鸡皮,混身发麻。那家伙的形象活像一个坐地炮,一看见他就会使人想起《西游记》里孙悟空在狮驼国遇到的狮子怪,据说这小子还给五队的知青靓女写过求爱信,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已记不起他的名字了,我们都叫他“怪物”。“怪物”性格孤僻,行事怪诞,从不与人打话,没事的时候就埋头翻一本已经翻烂了皮的化工词典。我觉得他有点神经病,他高兴时能在河里一泡半天,不高兴时一连几天不冲凉,全身臭烘烘的。不过这小子干活倒是从不偷懒。这小子是来我们这里改造的,但他并不是老老实实地改造,一不高兴,连长也敢骂,团长也敢骂,而且骂得有声有色,所以连长一般也不招惹他。我曾经假装虚心向他学习化学与他拉话,不料他讲起化学来津津有味,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我那时看书只看些文学书和治国平天下的韬略之书,对数理化确实懂得不多。水分子是由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组成的化学知识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编辑:志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