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我赶了几个月牛车,后来因为我用牛车做了一件好事,使队长很不满意
梁云平/著
我对这头牛是非常尽职尽责的,每天都要看到它吃得肚子滚圆了才收工回家,每天晚上我都遵循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的古训,给它在牛栏里放上
一大堆青草,给牛当夜宵,过上几天还给它打扫牛栏,弄得我身上经常散发出一股牛粪味。健康说孙悟空是弼马瘟,你现在是弼牛瘟。
放了一段时间牛以后,我觉得牛非常驯服,而且善解人意,每当我把它赶到牛车跟前,它就会很自觉地走到牛车架子里,然后用它那弯弯的犄角挑起牛车轭,一抬头,牛车就架起来了。我过去把车辕上藤条往牛脖子下一系,说声走,那牛好像能听懂我的话,就很老实地迈开方步往前走了。别看那头牛平时很老实,但是也有发牛精的时候。那天,我装了一车干柴,摇着一条竹枝当牛鞭,赶着它往回走,在涉过一条小河的时候,它停在小河中间不走了,我以为它要喝水,就停下等它喝饱水再走。干脆,我也在河里水深的地方呼哧呼哧地洗了起来,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干完活,身上粘呼呼的,清凉的河水撒在身上,真有说不出的舒服。我洗完了脑袋洗上身,洗完了上身洗下身,洗完又坐在树荫下抽了根烟,看看天色不早了,才吆喝老牛动身,谁知它喝完水仰着个牛头东张西望地不知在等什么,一动也不动,四条腿好像在地扎了根一样,任我如何吆喝斥责,它就是钢打铁铸似的纹丝不动,傲慢地摇摆着短短的秃尾巴,冲着我响亮地喷着呛鼻的热气。气得我冲着它破口大骂:“丢你老母个嗨呀!仲唔走,信唔信我阉咗你啦。冚家惨,仲唔走,老子打卑你只脚啦。”我已经恼羞成怒,骂出来的话没有一点逻辑性。那牛装聋扮哑好像没听见一样。我不耐烦了,在它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它若无其事地摇了摇秃尾巴仍然不肯挪动半步,我火了,连着抽了它几鞭,谁知它当我给它搔痕一样仰着个牛头岿然不动,激得我火冒三丈,用竹枝代替的牛鞭雨点一般落在牛屁股上,直到我把充当牛鞭的竹枝抽烂了它还是洋洋不睬,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气,任你怎样吆喝、鞭打,它就是不动,当我当作了稻草人。激得我无名火起三千丈,提起我的右手铁拳,迎着它那可恶的牛脸,狠狠的就是一拳,哎吆,牛倒没怎样,我疼得眼泪直流,一个劲儿地甩着手,右手肿成馒头一样,奇疼入骨,犹如千百万枚针在肉里乱扎乱刺一般,五根手指头好像断了一样。我怎么干了这么一件傻事。那牛头是皮包着骨头,坚若金石,我的拳头打上去,真真是以卵击石。这以后,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牛脾气。
我赶了几个月牛车,后来因为我用牛车做了一件好事,使队长很不满意,找了个借口把我这个牛倌给削职为民了。我们这个队长好像与我们知青有仇一样,总觉得我们应该多吃些苦,我们累得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大气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微笑。队里种的菜地需要一些竹棍给豆角、黄瓜搭架子,于是就叫大家去砍竹子,每人都砍了一大捆,扛在肩上吭哧吭哧地往回走。砍竹子的时候,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大捆竹子压在肩膀上的滋味,结结实实地一人砍了脸盆那么粗一大捆。刚好我赶着牛车碰上了,我见他们累得满头大汗,一个个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怜悯之意,而且我还非常想展示一下自己有帮沙煲兄弟的权力和能力。于是热情地招呼他们把竹子放到牛车上,那牛车多拉点儿也没什么关系。那班家伙大喜过望,真是如释重负,口里大赞我够朋友,够义气。说什么如果不是碰到我,他们的腰骨也要累断了。可是,这帮小子也真不够意思,登鼻子上脸,让他进门,他还上了炕。他们不但把肩膀上的竹子放到我的牛车上,而且有两个家伙连人也坐上来了。回来以后,恰恰就被“继续干啊”队长看见了,他的脸上很自然地露出非常的不以为然。他说,知识青年就是来锻炼的,用牛车拉还锻炼什么啊。人还要往牛车上坐,把牛累病了怎么办啊。他认为我破坏了他的战略部署,找了一个借口说我不会爱护牛,说我没有把牛像眼珠一样爱护。就这样我博得了几句好话,却又被当成了落后分子。还在一次会上说我“嚣张不过无产阶级专政”。
这句话大有语病,“嚣张不过无产阶级专政”这是什么话呀。底下的知青中立刻有人掩嘴窃笑,我顿时兴奋起来了,即时力挽狂澜,在夹缝中生存,反败为胜。我立马就抓住这个机会进行反击:你说什么?你认为无产阶级专政很嚣张吗?你说无产阶级很嚣张是什么意思?你对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态度?咹!咹!
我一连几问,将得“继续干啊”张口结舌,这个纲上得有点高,线也上得够紧,真是太厉害了,能叫“继续干啊”吃不了兜着走,将军抽车,杀了“继续干啊”一个回马枪,打了他一个冷不防。我真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厉害。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