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不到半个月,一片茂密的森林被我们砍伐一空。伐倒的大树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较细的树枝,被我们砍下来堆成一座座很大的柴山
梁云平/著
等锯到两条锯缝快要相连的时候,要赶快再拉几锯,接着抽出锯来,随着咔咔咔
的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那棵几分钟前还屹然挺立的大树带着风声骤然倒地。这使我油然产生一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感觉。
连着放倒了几棵水桶来粗的树,掌握了锯树要领,胆子也大了。我想锯一棵大树。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枫树,看样子两个人也抱不住,树干很直,拔地而起直上云霄,起码有十几丈高,褐红色的树冠像一把巨伞,遮挡着底下一大片土地。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粗的大树。这么粗的大树,没有一百年也有八九十年,要在北方,还不成了宝?在这里居然被砍伐了沤烂。
这棵大枫树远看两人抱不拢,走近看更粗,直径足有两米,我们的过江龙大锯根本对付不了它,副班长说用斧头砍。砍?我有点不相信地望着他,我们两个人,要用斧头砍倒一棵两米直径的大树,这不是蚍蜉撼树谈何易吗?副班长说不是砍倒它,是砍细一些再锯。哦,原来如此。副班长对着那棵树上下端详了半天,让我砍一边,他砍另一边,于是我们两个人就抡起大斧围着大树砍起来了。砍树的时候不能两个人对着面砍,怕脱斧伤人,要一人砍一面,这样万一失手也伤不着人。我们一斧一斧地砍着,大块的木屑飞溅出来,我砍得很快,砍了半天,一量才砍了几厘米进去,我看了看副班长,他斧头抡得没有我快,但很有力,一斧头下去,准有两三厘米厚的木屑飞溅出来。他已经砍了十几厘米深了。枫树的纹路与别的树不一样,别的树的纹路是直的,枫树的纹路是扭曲盘旋的,典型的扭纹柴,很难砍,有时几斧头下去也砍不出木屑来。女工们休息的时候就大枝大枝地砍摘,拿回去晒干了装枕头。我边吃边摘,忽然感到腿上像被针扎似的疼,紧跟着觉得脚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低头一看,吓得我头皮都麻了,我踩在了一个大蚂蚁窝上,那蚂蚁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是那种大黄丝蚁,金黄色,有一厘米多长,咬人生疼,能把你咬起红红的大鼓包来,几天不散。海南岛上的蚂蚁非常之多,不单地下蚂蚁多,树桠上,那像南瓜大小的蚂蚁窝倒不知有多少,只要树干上有一溜溜的黄土,上面保险有蚂蚁窝。我慌不迭地转身就跑,边跑边拍打着身上的蚂蚁。海南岛野兽很多,有野猪,豹子,黄猄,这些我都不怕,甚至连蟒蛇我都不怕,但是我很怕蚂蚁、黄蜂、山蚂蝗这些鬼头鬼脑的小东西。
砍了大半天也没到那棵大枫树的十分之一,我砍得手都软了,收工了,第二天接着砍吧。别的班已经在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了。
第二天上工,按例向毛主席请示完毕,我抡起斧子又准备砍,副班长说不用砍了,可以下锯了。我原来以为要围着树砍掉一圈,副班长说两边砍掉二十来厘米就行了。我想了想,明白了,两边都砍了二十来厘米,那树最小直径就剩下一米五六了,能拉开锯了。我拿起两米长的过江龙大锯,看见锯已经掏过了,锯齿很锋利,锯路也调过了,非常均匀,大小也适中,是副班长昨天晚上干的,我很佩服他吃苦耐劳的精神。我昨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草草磨了一下斧头就睡觉了。因为锯齿锋利,锯路均匀,我们一推一拉地来回锯得非常轻松。淡红色的木屑和蛋清一样的树脂不断地溢出来。锯进去三四十厘米时,拉不动了。副班长说夹住锯了,我不解地望望他,他说因为风向这边吹,树的重心朝这边压,就把锯压住拉不动了。我问他怎么办,他不慌不忙找了块木头,用斧子削了个撅子,顺着锯缝锲了进去,行,锯子松动了。又锯进去了一尺来深,副班长说,休息一下,换过来锯那边吧。休息了一气,他站起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干吧,我们两个人掉头在树的另一面又沙……沙……地锯起来了。锯这一面的时候,副班长让我在离那边的锯缝高十几厘米的地方下锯,他说这样可以让大树往另一边倒。
不到半个月,一片茂密的森林被我们砍伐一空。伐倒的大树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较细的树枝,被我们砍下来堆成一座座很大的柴山,原来绿油油的树叶变成了焦黄色吊挂在树枝上。没有了大树的遮挡,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人针扎一般,原来湿润的空气变得异常干燥。这天我们的任务是烧荒。烧荒之前要沿着这片原来的森林清出一条宽约十米的防火带,控制火势漫延到不该烧的地方。防火带里不允许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防火带清好后,我们就开始放火了。放火要从里往外放,不能从外往里放,不然就把自己烧了。我们一人拿着一个火把,从里到外,一路点燃那些柴山,等我们跑出林子站在防火带上回头看时,烈火已经在处女地上腾空而起,那片森林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火舌席卷过的地方,茅草、枯藤、杂木、树丛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冒起的火烟,滚滚地弥漫了整片山林,不时有一两只傻乎乎的山鼠,冒烟突火地冲了出来。
(编辑: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