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海外关系”,心里总是有一种百味掺杂的情感
□谢莉莎
我妈妈的故乡在广东台山,那是全国著名的侨乡。我的曾外祖父在十九世纪末期,就被“卖猪仔”到了美国,才十几岁。他做过很多苦工,也目睹过许多华工的不幸。每隔三四年,他就回国一次,娶妻、盖屋、买地。年老以后,
还在广州、香港买了房子,不再出国了。到我的外公在1929年初去美国时,做工挣到钱再读书,直到大学毕业,是那代华侨中极少的有文化的人。外公出国半年以后,我妈妈才出生。由于各种原因,他一去17年,都没回来过。我外婆每次收到外公的信都要垂泪哭泣。后来,由于日本鬼子的入侵和太平洋战争的爆发,联系中断,加上兵荒马乱,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和我外婆在短短半年多内,接连去世。那时,我妈妈才14岁。等到战后,我外公才知道这个消息,悲痛欲绝。
外公在1947年回到国内,第一次见我妈妈,她已经17岁了。那段日子,是外公和我妈妈相处最长、最亲密,也是唯一的日子。他想在国内找一份工作,但始终没找到,只好又回美国去。外公在香港机场与我妈妈离别时,抱头痛哭,答应一定要申请她去美国。果然不久,妈妈去美国的签证办好了,只等飞机票。就在此时,妈妈却作出了影响她一生的决定———毅然响应新中国的召唤,从香港回到广州,参加祖国建设。当她跨过罗湖桥,看到第一面五星红旗的时候,感到很光荣和自豪。当然,她还不知道将要为此付出的亲情代价。
妈妈在广州读完大学,当了一名大学教师,后来与我爸爸成家,有了我和弟弟。父母和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一样,从来都对党对祖国忠诚和热爱,任劳任怨。不管是经济困难时期,还是历次政治运动,都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更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我妈妈从不隐瞒自己的“海外关系”,每次政治运动她都向组织反复交代,也从不拒绝组织给她的各种“锻炼机会”。在那极左年代,她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渐渐地她与我外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后来就中断了来往。
外公对我妈妈不去美国很失望也很生气,但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后来他又找了一位妻子,并生了四个儿女。他在美国,也知道中国的情况,大概不想给我妈妈添麻烦吧,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了书信。
就这样,一隔二十几年。到了70年代初,中美两国关系开始正常化,忽然,我们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当时我爸妈在下放,我和弟弟就住在当年外公买的、后被人占住了的那栋侨房的小“天棚”上。我们把信转寄给下放的父母,才知道那是我们很少听说的外公来信了。外公把信寄到老房子去是想试探一下能否联系上我们。其实,外公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在牵挂着我妈妈呢。
那已经是“文革”后期,信件来往还是小心翼翼的。外公第一次认识了我们,我和弟弟也是第一次了解在美国的外公和其他的亲人。我的那些舅舅阿姨们,在美国生长,虽受到良好的美国教育,但不会看中文,基本不会中文对话,加上长时间不来往,对我们比较冷漠是不足为奇的。
改革开放后,家的状况有了很大改变,父母从下放地回到了广州,侨房收回来了,弟弟考上了大学,日子眼看一天天好起来,国家也正一步步走上正轨,我们跟外公的关系也在加深,我们都有很多的期待。然而,在1981年,突然收到噩耗,外公患癌症不幸去世了。妈妈十分悲痛,想不到当年一别如今竟成永别!
我们不是图“海外关系”给我们带来什么实惠,而是希望能维系这种血脉亲缘而已。
到了1999年,我妈妈终于踏上了美国的土地。她和我爸爸前往美国探亲,见到了她的弟弟妹妹,也到了外公的墓地去拜祭。她的弟弟妹妹后来说,想不到我妈妈在我外公墓前哭得这么伤心。
我和弟弟对前辈的遭遇十分理解和同情。如今我们都是所在单位侨联的会员。每当要填写什么个人情况的表格,面对海外关系那栏,我们会郑重地写下那些海外亲人的名字,心中亦会升起无限的感慨。

他们回报故土的执着令人感动———
当年的一名美国筑路华工陈宜禧(图中男家长),62岁时毅然回乡,以他的心血之作新宁铁路,谱写了华侨实业救国最耀眼的篇章
(编辑: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