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几年后的今天,清源城里已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四十岁还不到,头发稀少得可怜,成天到晚穿一件说是白衬衫,却早被油污和菜汁染得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人,就是曾经名噪一时的白衬衫。
每天天一亮,白衬衫往腰上围上一条肮脏的围裙,就开始了在小饭店的灶台与食客的桌子之间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着生活。
十几年
前,白衬衫用自己的拳头捍卫了自己白衬衫一样雪白的爱情,可却在“白衬衫”这个名字上,染上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劳改释放犯”。
然而,白衬衫觉得值。小意整整等了他十年。十年中,小意拒绝了所有追求她的人,尤为让白衬衫感动的是,白衬衫进监狱后不到三年,纺织厂倒闭了,没了收入的小意靠拉板车在街上叫卖水果的微薄收入,以准媳妇的身份养活了白衬衫的六十多岁的母亲。
白衬衫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三天,他们成家了,成家的当晚,当小意将她平日卖水果赚来的钱,那平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下来的全部积蓄,一万三千三百二十六元六角全部交给白衬衫,让他开一个小店的时候,一直以“大侠流血不流泪”来激励的自己,在被判刑时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白衬衫,手捂着脸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嚎啕起来。
他向小意发誓,从此以后绝不再打架,就算是别人打断了他的手也绝不还手。
四
两口子的日子,就如小店里人来人往的脚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过着。
偶然的时候小店里也会有几个“吃白食”的小混混前来打秋风。而每每遇到这些人,白衬衫的脾气总是格外的好。白衬衫理解这些好勇斗狠的毛头小伙子,知道他们把“吃白食”当成“老子英雄”的壮举背后有多少青春的焦虑迷茫和无知的莽撞。
白衬衫坚守自己对小意发过的誓言,再说,想当年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大侠的生活就是吃饭不要钱的生活,大侠的日子就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花不完的钱的日子。尽管,每一次白吃白喝的小混混走进店里来的时候,过去的小意,如今的老婆会在厨房里把碗筷弄得叮当作响,白衬衫知道那是老婆借碗筷的声响提醒他别忘了他发过的誓。
白衬衫总是故意装聋作哑,等到老婆的脸色由担心的阴天转为大好晴天之后,白衬衫便会轻声地对老婆小意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白衬衫再一次被污了。每一次,白衬衫的劝慰都能让老婆的脸色阳光灿烂起来。
白衬衫和小意商量着,得为自己的爱情创造出一个见证人出来了。白天里,小两口在小店里为糊口忙乎,到了晚上关上店门之后,在店内不足十平方米的小阁楼里,两口子则为了制造爱情的见证忙乎。白衬衫制造起“爱情见证”来,那功夫一点也不比他打架的功夫差。
中秋的夜晚,当忙完了一天的生意的小意,趴在小店洗碗池边上莫明其妙地呕吐起来的时候,白衬衫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当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