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邓琼
以对开四版的容量,拿出其中差不多一半的篇幅作副刊,天天出,日日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谁能做到?《羊城晚报》。
把文艺性副刊《花地》和综合性副刊《晚会》作为《羊城晚报》创刊之初就立起的“招牌”,毫不为过,这是新中国办报新模式的真正探索。筹办《羊城晚报》的策划者之一
、当时的《南方日报》总编辑黄文俞回忆,之所以有如此大胆之举,还是源于晚报不能靠公费订阅,它的“衣食父母”是自己花钱买报的普通读者,必须抓住他们的注意力。老报人邬维梓建议,要突破当时照搬的苏联《真理报》模式,回过头去批判继承解放前我国进步报纸的优良传统,也即办好副刊,留住读者。这样的主张得到了当时广东省委第一书记陶铸的首肯。
《羊城晚报》创刊之日,正是“反右”高潮之时,新闻版面不可避免受到较大影响,难以承担“给知识分子一个说话空间”的重任,于是《花地》、《晚会》名为副刊却并非副角,担负起了传递晚报人新闻个性、唤起读者阅读热情的使命。
此报一出,上至国家和省市领导人,下至普通工人、市民、店员乃至家庭主妇,都被它吸引住了。在两大副刊上,宇宙之大、苍蝇之微,阳春白雪文学艺术,家长里短生活常识,无不奔来眼底。走市场、说真话、讲趣味———这样的胆量,当时在全国报纸中无出其右。
《花地》者,顾名思义“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地也。作为《羊城晚报》的文艺副刊,天天出版,它一经问世就受到了包括许多名作家在内的广泛重视。
创刊之初,《花地》编辑第一次北上约稿就硕果累累,众多名家纷赐佳作:徐迟、李健吾、艾芜、冯至、李季、杜鹏程、蔡仪、袁水拍……特别是曾在“五四”运动中活跃而当时已停笔多年的俞平伯、林庚,也在《花地》发表了新作。广东作家欧阳山、秦牧、陈残云等更是纷纷亮相。不仅如此,《花地》版头由茅盾先生亲书(见下图),丰子恺先生的漫画作品不时见于报端,巴金先生出国途经广州也留下文稿发表,郭沫若先生将四幕新编历史剧《蔡文姬》首刊于此……《花地》如此多娇!
培育新苗同样是这片土壤所擅长。编辑们常从业余作者的来稿中披沙拣金选择佳作,或者干脆举办征文以吸引来稿,并经常把头条的位置留给这些从现实中来、或许还有些青涩的新作。如今担任广东省作协主席的陈国凯,就起步于向《花地》投稿并被采用的处女作《五叔与五婶》,还有杨干华、叶蔚林、杨新乔、阿木、华棠、李繁昌、杨智维等,也都借此走上文坛。《花地》还创造性地开辟由编辑执笔的《读稿随谈》,对来稿的文学青年进行指导,又介绍重点的青年作者参加广东省作协的讲习班……如此种种,使得《花地》成为文学新作的热土,最多时每月收到的业余作者来稿达三四千件,读者从中认识陌生的作者名字,也共鸣于自己熟悉的生活。
“现场编报”是一个今天不常听到的新闻词汇了,在当时却是《花地》最有特色的版面之一。为了更贴近广东的生活实际,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花地》编辑部常会针对一些变化巨大的地区或引人注目的新人物、大事件,组织作家和画家等现场体验、创作,并编辑成专页。例如1960年2月28日广东英德硫铁矿发生了民警舍身救火的“马口事件”,3月15日《花地》就编发了专页,秦牧、余方的散文,周敏和贺朗的诗歌,刘逸生的旧体诗,陆绍权的绘画等一起,立体描摹、歌颂了一组英雄群像。既有副刊的深度,又有新闻的速度,给《花地》带来不同凡响的社会影响。
除了文学创作之外,音乐、美术、戏剧、电影等多种艺术形式也都在《花地》争相竞放,引领着岭南文化艺术的发展潮流。
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经营副刊,风险可想而知。但是《花地》仍然执着于“百家争鸣”之宗旨,开展了一些文艺方面界的论争。创刊之初的粤剧传统剧目如何继承传统、剔除糟粕之争,关于“《唐诗三百首》是不是一个坏选本”的论争,以及1961年关于长篇小说《金沙洲》中“正面人物是否有缺点、反面人物是否该同情”的论争,关于小说《三家巷》的论争,都反响巨大。此外,还有相当数量对现实进行褒贬的杂文涌现,也给读者耳目一新之感。
当然,由于时代的局限性,这些论争文章和杂文并不能完全摆脱当时的“主旋律”———“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影响。但编辑部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使一些不同意见得以发表,还是体现了难能可贵的胆识。

1957年由茅盾题字的《花地》版头

秦牧的故乡广东澄海县属潮汕地区,当地“功夫茶”习俗名播中外。他从小接触功夫茶,练就过硬的辨茶功夫。广州各报的老总们不少都有饮茶习惯,有一天,大家突发奇想,要对各自所带茶叶评出高低,推举秦牧为评茶师。秦牧还写有《故乡茶事甲天下》等茶散文(资料图片)
秦牧与《花地》
秦牧夫人紫风说,秦牧先生与羊城晚报的“亲密关系”应该从晚报诞生后他一直担任《花地》副刊的撰稿人算起。1958年春天,秦牧下放到揭阳一个农业社,他陆续在《花地》上发表描述潮汕平原美丽风光和农村新事物的散文。例如描写潮汕农民为农业社平整集体土地、搬迁先人坟茔的《迁坟记》刊出后,《人民日报》立刻加以转载。
没想到此文发表不久,1958年10月,秦牧就从揭阳奉调返回广州,出任《羊城晚报》副总编辑了,分管的也正是《花地》和《晚会》两大副刊,直到1960年他转任广东省作协专职副主席。1965年7月,《羊城晚报》成为中南局领导的报纸,他又以一名刚刚入党的中共党员的身份再度出任副总编辑。
秦牧曾说过:“我喜欢在晚报工作,是因为它的办报方针就是寓共产主义教育于谈天说地之中,用轻松活泼的笔调来发议论、写文章,副刊更是如此。这比板着脸孔,喊几句口号要切实可亲得多了。我乐于看到这样的报纸、这样的文风不断发展,所以也就甘愿为它效力了。”因而他工作非常投入,不仅自己亲自上阵创作出许多散文佳作,而且想方设法使两大副刊更加新颖、隽永。
秦牧发表在《羊城晚报》上的作品,不仅有他反映各地生活见闻的散文,也有对于文艺问题的评论、分析(例如名作《艺海拾贝》的某些章节),还有专门同青年人谈心,促其提高心性修养的《每周一谈》。那些由秦牧亲自拟定的篇名:《让快乐常在你心上》、《骄傲是著名的陷阱》、《当你还是一朵花》……今天读来仍不落伍,让人感觉得到不落俗套、娓娓道来的风姿。
当年曾与他共事的编辑,对秦牧的大家风范记忆犹新。在晚报工作期间,他每天要看两大版一万多字的清样,怕延误报纸出版所以经常都保持紧张状态。碰到疑难问题,除了凭借平时积累的知识作判断,他还尽量翻查辞书。偶然出了点差错,他会说“看到报纸滚滚印出来,心里像压着一团铅块似的”。
在晚报工作期间,秦牧都是在这样“劳动强度颇大、文娱生活又很少”的状态中度过的,可是他说:“看到报纸的销量一个劲儿上升,路上人们排着队在购买它,它的声誉蒸蒸日上,是使人从心底里高兴的!”
以名作家身份成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报纸编辑,秦牧并不以为意,他常常跟同事们说:“一个人担任文学报刊编辑的时候,可能自己的创作减少了许多,甚至搁笔不写,但是他却可以发现、培养好些文学新人,并借此熟知文学界的动向。而且,编辑工作对于锻炼一个人的工作能力,细心处事,敏感、周密,熟练掌握文字,都是很有好处的。”在他眼里,好编辑无异于“又一种形式的文学家”。
秦牧在晚报还有一件轶事颇为引人关注。由于他来报社前的工资是按照作家、艺术家的“文艺级别”来定的,比当时的总编辑杨奇的“新闻级别”要高,于是他几次要求自降工资,直至组织上同意他的要求才罢休。
今年9月5日,新编《秦牧全集》首发,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总编辑张宇航称,秦牧为晚报尤其是副刊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为晚报能够在全国形成重要影响做了许多开创性工作。
■对话
本报记者 左多夫
陈国凯谈《我从花地来》
左:1980年2月15日《羊城晚报》复刊,当天报纸《花地》版在头条位置,发表了您的散文《我从花地来》,您怎么想起写这篇文章?
陈:1980年,我曾写过一篇小文《我从花地来》。27年后的今天,再翻翻这篇小文,觉得很亲切。1958年的一天,我还是个不懂事的高一学生,当看到我写的稿子在羊城晚报《花地》登出后,我当时的激动心情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那时一个中学生和编辑同志一个也不认识,稿子从前门进去,也是从前门印出来。近年,目睹了一些文坛的怪现象,我特别怀念、特别赞赏《花地》编辑这种关心无名小辈,从不以名取文的优良作风。没有这种作风,是不可能培养出大批文艺新军的。
左:都讲编辑是替他人作嫁衣裳,这使我回忆起一件小事。《我从花地来》这个版,是后来当总编辑的关国栋亲手编排的。刚复刊,条件差,他握一把旧红木尺,在版样纸上左右比划;副总编辑杨家文也在场把关。我是新手,像学徒学艺,立于一旁。那场景历历在目,感觉上编辑还真像裁缝。
陈:《花地》编辑扶植人才———特别扶植工农业余作者的工作是非常细致的,在一大堆稿件里,发现一株新苗,一篇好稿,不光是发表就算,还把一些作者介绍给文学界的前辈。1962年,我在《花地》发表了短篇《部长下棋》之后,《花地》的编辑就把我介绍给有名望的老作家、评论家肖殷。当时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肖殷认识我之后,一直关心我思想和学习上的进步,一篇稿子他仔细阅完后还在上面写出修改意见,该划出的则划出,并指出不要这一段的原因。可以说,是肖殷扶着我走上文学之路……
左:“我从花地来”已演变为许多作者的口头禅,快成流行语了。多年过去了,作为省作协主席的您,和省作协一直支持报社的工作,大家对此深表谢意。
陈:岁月无情,现在我自己已步入老年,虽然出过一些书,自知无多建树,但我心里十分清楚,是《花地》使我这文学婴儿“哇”的一声坠地,广东不少工农作者也是这样降生的。“我从花地来”这是许多作者发自肺腑的心声,在《羊城晚报》创刊50周年之际,我祝愿更多的“文学婴儿”在《花地》这个摇篮里成长。
(编辑:左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