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云平 著
——我的一九六八
对打打杀杀已经没有了兴趣,自己父母的处境却越来越糟
逍遥派的生活
广州的武斗结束以后,我们又回到学校住,这时我们已经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基本失去了兴趣,并不是回学校参加斗批改,我们回到学校住是
因为在学校住无拘无束,不用听家长没完没了的唠叨,更主要的是我们几个同学的父母的日子都不好过,家里充满了沉闷和沮丧的气息,笑声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们这段在学校住的时光确实是无拘无束,家长是实在没有心情管我们,老师是根本不敢管我们。我们在学校无法无天也没人敢吭一声。但我们也不是很沙胆的人,只是淘气罢了。
对打打杀杀已经没有了兴趣,自己父母的处境却越来越糟。我们过剩的精力总得找地方发泄。记不得谁想到电鱼这样的好主意,我们广雅的湖里养着很多鱼,以前每年校庆的时候就干塘捕捞一次,还要清理塘泥,到第二年春天再放鱼苗重养。文革以后也没搞校庆,鱼塘也没人管了,两年没清塘了,那鱼养得又大又肥。我们把教室里的电线铰了几十米,准备电鱼,又找了个烂蚊帐剪了,做了个舀鱼的网兜。晚上十点多钟我们几个人扛着网兜,提着准备装鱼的桶,背着电鱼的电线摸到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后边,这里离鱼塘最近,又有电源。我晃着手电筒四下里照了照,只见原来漂亮的女生宿舍窗斜门歪,墙皮脱落,灰尘满地,屋顶上大蜘蛛网套着小蜘蛛网,灯管都打坏了,几截电线吊在半空中悠荡,给人一种“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意境。
找到闸盒,先把电线的一头放到湖里,梁春穗准备接线了,电闸上有三条线,张志强拿电筒照着,他问接哪条线。我问他:“你问谁?”他说谁知道就问谁。我说没人知道。我们忘了带试电笔,不知道哪条是地线哪条是火线。阿狗说先单驳一条试下,只有这样了,我跑到湖边看着效果。“驳好啦,怎么样?”我看了看湖面水波不兴,说无事一样。阿狗说驳错了,再驳过一条。只看见湖面上饺子下锅般猛一阵翻腾,噼哩吧拉一阵响,十几条大鱼肚皮向上浮在水面上。啊,我们惊喜地叫着,忽然又沉下去了。保险丝烧了,阿狗叫道。黑咕隆咚到哪里找保险丝,梁春穗说我再去驳条铜线,说着话急匆匆地去了。一会儿那白花花的鱼又漂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捞了十几二十条鱼,把小鱼放回鱼塘,还有七八条一尺多长的大鲫鱼,提回宿舍,这个说熬鱼汤,那个说煲鱼粥,这时才发现我们除了吃饭的饭兜以外,没有任何炊具和油盐酱醋等作料。
去食堂偷,我献计献策,我这个人大概有点偷营劫寨的天赋。我们几个人又风尘仆仆去食堂偷米偷油,我拿着电工钳和大锣丝批当先而行。那天晚上没有月色,刮着北风,昏暗的路灯被北风吹得摇来晃去,地上的人影也被吹得忽前忽后支离破碎,头顶上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几片凋零的落叶,从我们身边飘落,给我们增添了些恐怖感觉。我们虽然累经阵战,打过杀过,但是这样偷营劫寨却是头一次。摸到伙房门口发现是一把硕大的铁锁把门,那锁比我的锣丝批还粗几分,对付不了,撬窗户吧,谁知窗户也闩得很紧,我摸了窗户上的玻璃,得啦,广州人安窗户上的玻璃是先用小钉子把玻璃稳定在窗框上,再用油灰蒙死。这扇窗框没有油灰,把钉子拔了就能把玻璃取下来。我叫阿狗望着风,虽然值班的人已经睡着了,心还是慌慌的。我用钳子夹住钉子毛手毛脚使劲一拔,没夹稳,钉子没拔出来倒把手碰在墙上,把手碰破了。疼得我吸了口凉气咬咬牙再拔,拔一个回头张望一下,总怕有人发现。气得阿狗直骂我怕死,好容易拔完钉子,用螺丝批轻轻一撬,把玻璃撬出来,谁知心慌意乱没接好,那玻璃一下子掉在地上,框啷一声摔得粉碎。吓得我心扑扑乱跳,回头一看,阿狗他们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好,我撒腿就跑,跑出老远,听不见后面有动静,定定神,找到阿狗他们,气急败坏地大骂他们不讲义气临危先逃。阿狗他们一边揉着肚子说跑得肚子疼,一边说我手势太差。互相埋怨了一气,再轻手轻脚地摸回去,看四周居然没什么动静,值班的可能还在蒙头大睡。再摸到窗户跟前,把手伸进窗户,拔开窗闩,打开窗户,几个人蹑手蹑脚摸进了伙房,扛了一袋米,端了一盆油,阿狗还摸了一衣兜生姜、大蒜。回来煲了一大锅鱼粥。阿狗一边吃粥一边讲我们几个偷油时的狼狈相,笑得我肚子都疼了。第二天,听说伙房的厨房佬罢工了,说是昨天晚上有人偷了伙房,也不知有没有放毒,所以厨房佬趁机罢工了。我们几个人在被窝里捂着嘴偷笑。
广雅的图书馆藏书非常丰富,据说有不少绝版书连广州中山图书馆也没有。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说是里面都是封资修黑货,也不知是被哪个红卫兵封了,当时有些我们对立派的女红卫兵住在里面。
(编辑:Win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