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庞晓茗 陈明
长期进出而磨平的门槛,褪下石灰外衣而裸露的红砖,铺着尘的架子上陈列着的形形色色人物肖像相片,点点滴滴都在讲述着“美的瓷相”这所陈年老店的悠久历史。狭小简陋的店铺却是店主朱肇荣师傅365天的安身之所。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了眼睛的世界———数十双大小不同的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你
,显得有点诡异;一旁架子上摆放着的香港明星梁咏琪的手绘彩相与被放大的齐白石的黑白照紧靠在一起,有点突兀……对此,朱肇荣已经习以为常,他只会以缓慢的语调重复着他单一的回答:“无所谓。”
“无所谓”生活
创办于民国时期的“美的瓷相店”迄今已有80年光景,然而沧桑并没有在它的守候者———朱肇荣身上留下多少印记,尽管年过半百,朱师傅仍然满头乌丝,光滑的额头上也难觅皱纹的踪影,看上去不像五十多岁的样子。朱师傅的话语不多,与他皱纹数量一样,通常是一句起,两句止,最长的不会超过五句。讲未来,他说:“量力而为。”讲生活,他说:“平平淡淡。”讲出路,他说:“静观其变。”讲转行,他说:“顺其自然。”“随便”、“无所谓”则成为他话语中出现次数较多的高频词汇。
占据铺面大部分面积的是两张油漆掉得差不多的旧桌子,放置着一摞发黄报纸的茶几是烂掉的烧瓷电炉,关铺用的不是铁的拉闸,而是似乎只能在电视的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木板(把木板卡进凹下去的槽里再闩上),“随它吧”是朱师傅对待废弃物品一贯的态度。
整个店铺四五平方米的地方并没存放太多的杂物———几乎可以用十个指头数完。简单,就像朱师傅的生活,每天9点从连着店铺二楼充当卧室的小阁楼爬下来,他便开始漫长的等待。空闲的时候他会戴着老花镜,迎着外面的光线翻阅一些与历史相关的书籍,又或者跟左邻右里的街坊闲聊几句日常琐事,有时也会打开十多年前的“爱力”牌收音机听“讲古”(讲故事),听时事。接到活的时候,他会搬出工作所需的装备(毛笔,瓷油,瓷片,放大镜等),在稍大的空桌子上对着客人交下的照片描摹。“一年365天,日日如是”,他无奈地笑笑。
太太没有外出干活,平时会待在家里帮忙料理大小家务,儿子也正在广工读大四,养家糊口的担子自然落在朱师傅肩上,但由始至终,听不到他唉声叹气,也听不到埋怨。他说,他对生活要求很低(能维持家庭日常开支,能供儿子完成大学学业),“无所谓的,钱少一些就少一些”。尽管朱师傅是土生土长的“老广州”,他不爱喝早茶,也不喜好逛公园,不吸烟也不喝酒,除画画外,唯一业余的爱好就是晚饭后去江边散步,“慢慢地过日子”。
工匠式作画
自小出生在广州,成长在大新路,朱师傅可算得上是亲历大新路变迁的见证人。提到大新路的过去现在,能真切感受到他背后的感慨,“以前整条路都是做工艺的,比如做狮子,雕象牙,卖玉器,镶牙等,但经过这么多年,现在几乎都没有了。以往十家八家镶牙的,现在他们的后代没有一个做,只剩下做狮子的和我这里画像的”。他笑着,含义是复杂的。其实不止是大新路,“美的”的生意也大不如前了,以前每逢清明、重阳这些节日,每天能接到一两单生意,可是如今一年四季都没有区别,好几天没有生意是平常事。
虽然环境在变———同行一个个转行或者退休了,不过没有造成他“灰”的心态:“一切顺其自然,能干活的时候就多干一点”。这时,朱师傅从旁边的工具盒中取出一条约10厘米长的铁条,在装有黑色瓷油的瓶里蘸了些许,小心翼翼地抹在另外一块白瓷片上,空气中顿时弥散着强烈的汽油味。其后,他的左手把放大镜对准客户留下的相片,右手握着毛笔细心地勾勒一条条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线条。
自小在“九宫格”的训练方法下练就描摹的好本领,也令朱师傅产生对艺术的兴趣。除了他那经典的“无所谓”,他口中还不时冒出一连串名画家的名字:齐白石,傅抱石,关山月……只是长期从事画画工作的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画“家”,而只认为自己是个工匠。在他的理论里,画家要有创造性,要神似,正如毕加索,把几张脸重叠在一起,未必每个人都能看懂的。而工匠只有技术层面上的要求,形似就可以满足一般人的眼光。
倘若你经过大新路160号,也许你见到的朱肇荣师傅正在怔怔地望着马路来来往往的车,也许正在一旁静静地捧着一本书,也许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但不变的是,生活依然继续着,日复一日……

朱肇荣在专心地做瓷相
(敏华/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