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
这里首先是文人遭遇到了文人,前面的文人是复数,是古今中外的文人,后面的文人是单数,只是一个李国文。作为小说家的李国文,前几年开始专写文人的随笔,从影响一时的《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中国文人的活法》,到现在新出版的《文人遭遇皇帝》(中国文联出版社),李国文打定主意,专拿文人说
事。有点一网打尽的意思。他目光越过时间的界面,把历史上的文人与今天的“文艺工作者”混为一谈,也就是说,他写的都是历朝历代的文人,但落脚点却是今天的作家。以先生的智慧、博学和眼光,开了一个中国文人的特别法庭。说它特别,对于文人品格、才学、作为和是非的评说,都是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像横刀立马的将军,像河流中的一道堤坝,是文人都得过他这一关,接受他的诘问与审判。那么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权力?又有谁对他的评说进行评说?
读过他的几本大著,可以看出先生是以做学问的态度,对文人的所作所为进行了解读。他的判断是建立在知情上的,也就是说他有审判的材料。言语虽有偏激之处,但却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警世之言。他的犀利正是他自己作为文人的可贵之处。他是有性情有才情有眼光的作家。神思飞越千古,超越于时空,而成一个历史的彻悟者。他以智者的嘲讽笑谈历史,又以入世者的姿态愤世嫉俗,直抒心中块垒。写随笔而有如此激情者实属罕见。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是李国文痛快之处。不绕弯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无遮无拦,自由自在,像一只老鹰飞翔于历史的天空。一些小文人看见了是要害怕的。
但李国文为人却是十分谦和的,对人以善以真,有着长者风范。他骂文人捧文人是出于真正的痛惜。他说,中国文人,有一种奇特的品质,无论其为大名人,还是小名人,无论其为好死者,还是赖死者,应该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以维系数千年的中华文化自任,绝不敢让这一线香火断绝在自己手中。对中国文人来说,功名,财富,声望,褒誉,是暂时的,只有闪烁着你的睿智,活跃着你的思想,当然,还有流露着你的才华的作品,才是永久的。这也是软弱的中国文人,最终能够在精神上胜于强大的秦始皇、汉武帝、朱元璋、康雍乾这些帝王的原因。他其实把文人看得极高。
作为作家,李国文自己也是要归入文人行列的。他这些晚年的写作,对中国文人全面的检讨、反思,于这个欲望化的社会,无疑是一服清凉剂,而其历史意义则更为深远。这样的打量与梳理,他是一个先行者。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