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
因为生活在云南,因为出生于滇西,海男注定要与南诏大理国相遇。也许,当她年少时,当她一次次地往返于滇西的出生地时,南诏大理国那些诡异的风就已经吹拂在她的身体上,然后依附着她的肌肤。她用裙角、用她惯用的围巾将它们轻轻地遮蔽起来,完全地类似于一个农夫用潮湿的土层将自己的种子掩盖。
然后,等着它们发芽、观望它们并最终收割它们。直到2006年,海男对于南诏大理国的历史一直是模糊或者说是陌生的,一个作家与历史的这种相遇似乎一直处于沉睡中。
2006年,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这种梦境。引领她进入洱海地区的这个人就是大理“永昌祥”的杨永祥,他从喜州的历史谜团中走来,他用穷尽一生的努力、用他的智慧、用无限的辛劳、用从遥远地方运来珍贵的楠木建造着自己的艺术和心灵的殿堂。他是一个商人,却希望有一个文本能够阐释大理,杨永祥先生基于对这块生长之地的无限热爱,希望这个文本成为大理文化的最好的注脚。
作为一个最为纯粹的写作者,在2006年的春天,海男怀着一种感动,开始了她写作中最为重要的一次行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先后两次来到了大理、喜州、巍山、邓川、祥云、剑川……她的行走,总是在悄然之中完成的,缺乏集体主义式的东西,也缺乏那些郑重的仪式,对于她来说,只有少了这些束缚,她才能将足迹留于民间。在她的新作《最漫长的煎熬》中,海男多次写到“民间”、民间的广泛和丰富。
当她站在洱海边,她感受到洱海的风是从远古吹来的;当她坐在巍山县城一座古朴和陈旧的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中她明亮的眼睛才能够看到南诏国帝王们的脸庞;也惟其如此,当她第二次行走于大理、巍山时,她才能将早已准备好的私语从自己的舌尖上滚落,开始了与那些逝去的帝王、清平官、将军、庶民们的私语。应该说,对于《最漫长的煎熬》的写作从她行走的时刻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人的一生相对于五百多年来说是一个瞬间,是一次短暂的飞翔———类似于飞蛾扑火的短暂。而进入五百多年的历史,对于一个女性作家来说是一次冒险———她的心智、她的灵魂将遭遇前所未有的震撼、摇摆和摧毁。那么,她的激情、她的抒写究竟能走多远?如果说南诏大理国这五百多年的历史是一个巨大的圆环,那么,一个写作者的生命比这个圆盘上最边缘的某一个点要微弱得多,她对于文本的探索又会将我们引领到什么样的深度中去?
海男的生命是为写作而存在的,而她的写作又倾注了对于思想和语言探索的极限。因此,还在早些年,她无视于评论界和文学界发出的各种声音,写出了语言妄想症式的众多文本。“当大多数中国作家都在计算码洋时,只有海男还在计算她离汉语言极限的距离。当大多数中国作家都为商业主义缴械时,海男是少数几个逃逸者。这并非因为她有多高尚,而是因为她过于沉溺于汉语言表现的魔法。汉语言是一种最简洁的语言,但同时也是一种隐含着魔法无限可能性的语言。前者被无数的显而易见的名师大家所发挥,并赢来了声誉和利益;而后者却少有人会穷尽毕生的努力去充当未来的注脚。”(著名评论家陈晓明语)。
2006年的春天结束了,这次行走给海男带来了什么?在继《男人传》、《女人传》、《花纹》等诸多作品之后,她又在纸页上开始了一次写作的叛乱。《最漫长的煎熬》在某种程度上修正了那些热爱海男作品的读者的阅读经验,她一改那种写作修辞的密度给读者带来的迷雾,而是将五百多年的历史慢慢地撕开一个口子,进入一种接近传统的线性的叙事。她的讲述,由众多个小故事叠加完成。在她撕开的那条口子中,历史的光芒将读者和那些逝去的事物照亮,并最终完成了对于逝去的人和事的塑造以及对活着的人的灵魂的洗濯,她像漫长历史上存在并至今仍然存在着的巫师,引领着读者的你不断地前行;她调动了诸多的写作资源,又在这条线性的通道中制造了无数的分岔推动着作品层层深入下去,并使我们感到阅读的另一种快感和自由。
《最漫长的煎熬》写的是历史,却又不是历史。这部作品的存在犹如放在我们面前的盛满了历史的一个巨大的铜器,使我们对这段被遮蔽的历史有了面对的可能。在铜器青冷的光辉之下,我们看到,被盛放的是暴力、阴谋、欲望并因之而带来的杀戮和死亡。而欲望是一切罪恶原动力,因此,从海男的笔下,从时间的轮转之中,我们除感受到叹息、悲哀、恐怖、苍凉、污秽之外,我们还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帝国从建立到坍塌的错乱的影像。翻拂完这部作品的最后一页,我感觉到她就是那个手执烛光躲藏在暗处的巫师,再一次将我们的未来占卜。
那种“纯粹的”历史已经不复存在了,历史中的那些事物并不可能在今天参与到我们的现实之中,而由一个作家创造出来的一部艺术史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她宛如那个大海上的灯塔,再次将我们孤独的心灵照亮。
在她的写作历史上,她从来就不是那个喧嚣者,不是喜欢聚在一起啁啾不停的麻雀群中的任何一只,她像鹰———只有拥有了孤独和自由,才能飞得更高。她几乎拒绝着所有的一切热闹,她低调的优良禀性使得她的文字显示出了一种高贵的教养,并且只有在这种低调之中,她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得生存下去的安全感和写作的自由度。
《最漫长的煎熬》这部作品也许是海男写作史上的一次重要转折,当她写完这部作品并度过了短暂的修复期后,她重又进入了南诏大理国的历史之中,她说,她要写一部属于这段历史的长篇小说。在她的纸页上,她已经虚拟出了那位南诏国的将军,已经开始了写作的又一次叛乱。她对于汉语言和文本的探索将把我们引向何处?我们期盼着。
名家档案
海男,1962年1月出生于云南省永胜县,原名苏丽华。1979年参加工作,在永胜县文化馆任职。1981年开始写作。1988年就读北京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1995年任云南人民出版社编辑。主要作品有诗集《虚构的玫瑰》、散文集《空中花园》、长篇小说《面孔》、《我们都是泥做的》、《疯狂的石榴树》、《私奔者》、《妖娆罪》等30多部。
海男是具有争议性的女性主义作家、诗人,其作品一直没有摆脱幻想男女性别战争、并虚构出一幕幕阅读中的舞台戏剧。她的语言具有女巫的预言,并力图或努力让读者进入一种身体和灵魂为之雀跃的状态中去,她的每一部作品都在揭示人性最阴柔之花的灿烂,并让读者的你沉溺于纠缠不休的文字之中,从而满足了你阅读的快感。多年以来,海男一直持续地篡改着她写作的命运,并使这种命运呈现在语言中,她是中国众多诗人和作家中深具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作家之一。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