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千证在三亚崖城镇拍摄百岁老人.车爱军/摄
■新快报记者 丁芳芳/文
说实话,千证的这本名为《长寿》的摄影集,我实在不愿意或者说不忍再翻看——老人,全部是老人,不加掩饰地说,是濒临生命尽头的老人。变形的,扭曲的,布满皱纹、斑点的,带有死亡气息的面孔和身躯,茫然的、空洞的、麻木的眼神。这些影像记录的虽然是人,但却有种强烈的物化感觉。我无法想象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有泪、有笑、有痛苦、有欢乐,甚至有知觉的人。
一股寒意从背脊上升起。我看到的,也似乎不再是人像摄影,而是一个预言,一个终将到来的,我的未来。
创作者千证却告诉我,这样的感觉,就对了。

寻找生命历程的真相
作为一名海南日报社的记者,新闻摄影原本就是千证的工作。但拍摄人像却完全是出于兴趣。“社会学是我研究了很多年的一个主题。”他说。这个主题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摄影而已,他还做了很多其他方面的统计、调查工作。“也许是因为气候的关系,海南的老年人口相当多。我在户政处调查的结果显示,有户籍记录的海南省的百岁老人,有4000人以上。”
“在我们过去习惯看到的电视或报纸上,对于‘老年人’的描述多是积极的、美好的。典型形象就是一位打着太极拳的老人,白胡子,笑眯眯,松鹤延年的感觉。”可是千证一直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千证描述过这样几个场面:在海南炎热的夏天,午后的烈日下,只有树底下才会有一小块阴凉地,远远地走过去,树下有一截黑影,你以为是个树桩子,走近了,发现居然是一个枯瘦如柴的,穿着黑衣的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又或者,路边有一间破旧的屋棚,以为是荒废了的,一走进去,外面晃眼的阳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屋子里弥漫的是古老的、阴暗的、终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独特气味。几分钟后眼睛适应了这种幽暗,定睛一看,赫然发现,破木板上,坐着一位仿佛已经有几百岁了的老人,定定地看着你,也不询问,也不惊讶,好像发生任何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些都是千证在寻访、拍摄老人的过程中,经常遇到的场景。这让他愈发怀疑这些长寿老人的生命状态。“我对于生命历程有种执著的焦虑,或者说好奇,就是想弄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们走到最后,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最终要面对什么。他们还有思想吗?会恐惧死亡吗?面对年轻人他们会怎么想?”
千证走遍海南省,从户籍调查开始,遍访百岁老人。他的结论是近乎于残酷无情的。“人60岁退休,失去社会关系;80岁左右,失去家庭关系;再往后走,百岁左右,基本上就仅仅只是一个生理角度的人,活着,也就只是活着而已了。他们的木然程度让人无法相信,没有任何防备,也不抗拒,也不怀疑。他对你的态度,完全取决于你对他的态度。到后来,我甚至可以上去就掰开他们的嘴巴看看牙齿,适不适合我拍摄,而他们还以为我是医生。”
“那应当是一段最痛苦的过程。可是反过来站在他们的角度看,又或许是一段最淡然的日子。”千证说。不知为什么,这种“淡然”却让我听来愈显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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