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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22日,美国感恩节那天。儿子从波士顿打来电话,他哽咽良久,嘶哑着嗓子说:“我们的大儿子……书雨,今早去世了!”他泣不成声,继而号啕大哭起来。我顿时感到无比震惊。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才回国不到一个月。在波士顿,书雨还是好好的!我至今还忘不了临别时他那挂在脸上的甜甜的淡淡的微笑。这怎么就成了最后诀别?!不过,当时我们似乎也有些微的预感:这可怜的孩子似乎一天不如一天地衰弱了,眼框发黑,四肢无力,不愿动弹。但我们仍祈盼他能尽快康复过来。
书雨,是我家的大孙子,到去年感恩节才六岁两个月。他是与我同月同日生,同一天生日,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他生下来健康活泼,长得又白又胖。高高的尖鼻梁,深深的眼睛窝,他不爱哭,脸上总带着一副甜甜的淡淡的微笑。可谁知,半岁以后,他就再不长了。人说“七坐八爬九长牙”,可他七个月不会坐,八个月不会爬,九个月冒出了两颗小门牙包包,可不会嚼甚至不会吞咽,喂东西吃,他就会呕吐。上哈佛儿童医院,也没办法。医院反复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项目,抽了二十几次血,甚至挖了块肉去做活检,还查了父母遗传基因等,仍找不出原因,据说是脑围偏小,属脑瘫之类病症,无药能治。可怜的孩子,半岁后,就这样不停地在医院里折腾,由于年龄小,检查、手术甚至不能打麻药,孩子疼得声嘶力竭地惨叫,叫大人们都听得忍不住失声痛哭。
孩子难以进食,医院在他肚脐眼旁打一个洞,装一根管子直通胃里。在肚皮上装一个按扣。平时扣上,进食时,打开来,用旋纽与一个大量筒接上,量筒中装上所需的各种研磨好的食物,像打针一样,慢慢将食物直接推进胃中去,晚上,则用一种吊架,装上小电动设备,由管子通到孩子胃里,它会不停地自动将食物慢慢地一点一点打进去。小书雨就是这样艰难地生活着。尽管他一直不会站,不会走,不会说话,智力大概就是保持在半岁水平,可他精神状态一直很好。他能认识自己身边的父母亲人,父亲下班回来,他躺在地毯上,笑脸相迎,母亲在厨房里做事,他会不声不响地,一个人慢慢从客厅翻滚到厨房妈妈的脚边,望着妈妈,露出那微微的笑容。
一岁后,社区派了两位医生、护士,每周两次上门来对孩子进行体能、四肢的康复训练,还教他发音,教他手指、四肢活动。虽然老师教学训练耐心细致,但收效甚微,书雨除了能慢慢翻身打滚外,其他手脚动作都很困难。三岁,书雨开始上学了,进入残疾儿童康复培训学校,每天早上七时半,就有校车专门来接他上学,下午送回,在学校,每位学生都有一位专职老师培训他,也负责他的吃喝拉撒一切生活事务。看来,书雨还十分喜欢去上学呢,每天凌晨就早早醒来,保姆把他放在大门口等校车,他也老望着门口,巴望着校车开来接他,那时,他又会露出微微的笑容。
随着年龄增大,又换了一所更高级一些的残疾儿童康复培训学校,教育、培训项目也更多一些,复杂一些。但他还是只能用手艰难地握住一些玩具,手指拨拉几个串珠子,仍不能坐起,爬行,更别说站立,步行了。他一直不会讲话,哪怕最简单的“妈妈”、“爸爸”,也难发出声来,可他不像有些残疾孩子,一天到晚吚吚呀呀,手脚乱舞。他文静、老实,不吵不闹,满脸总是那副甜甜的淡淡的微笑,他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人见人爱,人人都想过去抱抱他,亲亲他,而他也总是大大方方地笑脸相迎。
2007年以后,他进食发生了困难,需要重新做一次手术,把原食道封闭,另外开一个口子,接一个食管。这手术很大,手术后,他身体明显虚弱下来,饮食量也日见减少,精神也日显消沉。而此前,他的小弟弟书岩降生了。这小弟弟身体健康活泼,不到八个月,就满屋乱爬,嘴里乱叫。找哥哥玩,拉他、捏他、抓他,叫哥哥招架不住。哥哥也不生气,由他去作弄。此后,人们不自觉地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弟弟。弟弟好玩,又好闹,还得留神,怕他乱爬出危险。当每大人们都集中到弟弟那边玩闹时,书雨便会悄悄地翻滚过来凑热闹,见到人们一心与弟弟玩耍忽略了他时,他脸上竟会流露出一点点哀伤的神色,叫人看了顿觉心酸,忙过来将他抱起,于是他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其实,像书雨这样的孩子,家长完全可以申请交给政府去收养,可是,作为亲生骨肉,谁舍得就这样抛弃呢,而且,大家总还有一个愿望,孩子生命力强,通过各种医疗及学校的培养、训练,也许可以挽救康复过来的,哪怕能有部分身体机能的恢复也是值得的,绝不能放弃的。当然,这也就无可避免地给家庭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尽管医疗、上学免费,但家中必须要雇个全职保姆,另外特殊的专家医疗,专门的饮食配料,更是价格不菲。而且,父母的手脚全部捆住了,假日,父母好不容易不上班,可保姆休假,自己必须回家带孩子。这样,对一家的拖累,是一般家庭所难以想象的。但是,大家都乐此不疲,书雨这孩子,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灵性的活生生的可贵的生命呀!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可爱的生命就这样突然地终结了!儿子电话中说,那几天,书雨有些感冒,身体更显虚弱,晚上睡得不大安稳,辗转难眠,但也不吵闹,一切痛苦他自己默默地承受着。天亮后,儿子抱起书雨到浴室,包裹着放在浴缸旁边,便打开热水,调好温度,准备给书雨洗个热水澡。可回过头来,只见书雨脸色发紫,呼吸困难,接不上气,顿时窒息了!儿子慌忙拿起电话,向急救站呼救。两分多钟,急救车就赶到了,一下子来了七八个医生、护士,当即就输氧气、人工呼吸、抢救。但不见效果,便立即抬上急救车,送到医院,采取手术急救。然而,孩子毕竟体质太弱,窒息已久,已无回天之术了。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样静静地再也不回头地远去了。儿子、儿媳一时实在无法接受这一无情的残酷的事实,他们搥胸顿足,不知所措。书雨毕竟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与他们形影相随、相濡以沫整整六年两个月。
之后,是法医来进行了检验,确认了正常死亡。再由一家殡葬公司负责料理后事。他们郑重其事地在报纸上刊登了讣告。并告示在哪天上午举行追悼会。这是专为一位六岁的残疾无知的孩子所举行的一次告别仪式。儿子、儿媳原估计最多只有几个朋友来参加告别的。可没想到,那天的追悼会竟来了七十多人:书雨生前的保姆来了,书雨上过学的两所学校的老师们来了。儿子家附近的邻居们,即使平时极少往来的白人先生、太太们也来了,特别是儿媳所任教的波士顿大学商学院的教授先生、女士们,当天本是教研例会,可因为这事,临时决定休会,全体老师来参加孩子的追悼会。追悼会开得庄严、肃穆、隆重。由牧师主持,大家唱圣歌,作祈祷,还有位年迈老人,竟跪下,匍匐在地为孩子祷告。其真诚、虔诚的神情,真令人感动!这可是一位素昧生平的白种人呀!
原来,人的一生,可以功名显赫,长命百岁,也可以默默无闻,命运多舛。但他们都应该有生的权利,死的尊严。这就是人,一个大写的“人”应有的人权,人人都应该尊重的人权!小书雨在这世上虽只生活了短短六年,并备受苦难,可也为家人带来过欢乐、温暖和至爱。
我的小侄孙女来信说:他一定会进入天国的。我也深深地相信,在那里,他一定能站立起来,能吃能说能跳跃,享尽人间没能得到的幸福。我甚至看见了,他在向我招手,又露出了他那甜甜的淡淡的微笑,在天国。(作者系南昌大学教授、著名评论家、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
(编辑: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