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杏蓬
对雪,湘南的记忆是不深刻的,湘南的雪,在腊月或正月,时有时无,浅薄冲淡,柔如棉絮,是村庄的翻领袄,是山群的风衣,是孩子眼里最干净的游戏场地,也是湘南人民心里得到安静的天赐之礼。雪,让民风淳朴的湘南,更趋于干净和纯粹。
腊月,风从北边的垛口灌过来,雨也来了。这雨,细细的,冷
冷的,满天都是,把将要过节的心情浇得含含糊糊,而乡里的人,是毫不畏惧这点雨的,依然把年安排到日程表中,地里的菜、圈里的鸡鸭、栏里的肥猪、窖里的红薯芋头、墙上火红的辣子和仓里的粮食,都被计划着。湘南黑瓦的村庄,像富实的老汉,不紧不慢地往外掏着各种家伙,来让年的味道,一点一点积攒,在除夕之夜爆发。
我们村里是种菜的一个基地,家家户户都种不少菜,来供应周围山群里的人家。而这雨,飞洒几天,也不湿土。天越发阴沉,人就越发压抑。村人们蹲在门前屋檐下,一边看着牛在空旷的田野里吃草,一边点一根纸烟,对着这雨来熏,清隆伯说这雨在“沤雪”,三天两天,可能雪就来了。而睡在夜里,几番睡醒,忽然听到瓦片如飞沙,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几分钟过后,又沙沙细响。父亲咕哝着说:明早会结冰了。
落一次冰粒,道路开始泥泞,挑着担子的人七歪八斜地在路上走着,风一吹,耳根子通红,清清的鼻水就不自觉地流到鼻孔外边,说话得先擤几下鼻子。我跟妹妹把母亲送上马路,还没回身,雪就来了,一小片,一小片,飞飞洒洒,从低矮的天空里洒下来。阴沉的天转为灰白,面无表情,如一张皮子脸。我跟妹妹一步一滑,跑向菜地,在结冰之前,把芹菜拔回家。芹菜是最不受冻的蔬菜,只要一个晚上,叶茎就会被冻熟而蔫烂。
萧条肃穆的天空下,地里几个人影来回闪动。落过冰粒的土,表面已经稀软,而一指之下,还是干土,手掌一触到冰或者湿土,便逐渐麻木,最后,抓一棵芹菜,犹如抓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触处生疼。指肚的收缩感、神经的麻木和这冰雪纠缠着,失去感觉的掌,一点一点机械起来。好在家里的芹菜不多,跟妹妹拔拉不到一个钟,终于把芹菜搬回了家。弟弟烧出一锅热水,我们把双手放进去,暴疼。
地里的事完了之后,临窗看那雪,就想起一个女人,美女,红袍暖壶,在梅枝下,伫望白烟袅绕的村庄。那一种风致,犹如湘南山里的小妹,质朴、厚道、温婉,还有桃花的颜色,给这里以思想的空间。而面前,白的雪覆着黑的瓦,正如娇娘趴在敦实的庄稼汉肩上,看湘南的千山万径,舞出怎样的春色。而这个梦没放下,2008年的雪,来了,来得是那么的猛烈,把所有的善良都冰冻了起来,断了多少人的归途!
这里也是湘南,张九岭的梅关古道、京广线的枢纽、出湘入粤的动脉,在2008年冻僵了。“雪落高山,霜降平原”,逶迤磅礴的五岭,成了一道生死线。我们赖以依靠的屏障,成了我们归途上的绝路。从北京出发、从郑州出发、从山东出发、从黄河以北出发、从白山黑水出发,向南,再向南,还没触摸到南方的寒凉,就被这突然袭击的雪,撂倒在了这里。而从广州、从深圳、从东莞、从佛山、从惠州出发的百万民工,在岭南碰壁,瞬时陷于困顿,在饥寒交迫的时间里,寻找人性的光辉。
雪落在湘南,我心如爆裂的炒栗。湘南的山群,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悬在我听觉里,悬在我们的头顶上。从来没有这么阴森、威严过。我们承担,我们祈祷,我们得行动起来,不能让梦想坠落在那里,让年的和祥,重新表露在这个天空下,让心重新温暖如春起来,让这个记忆,成为终点。
(编辑: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