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

杭州人说杭州，以前言必称西湖，现在言必称西溪。西溪是杭州市郊独有的一块湿地生态系统，“在微澜的湖面上，有着浓密的芦苇荡，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芦苇丛上掠过，白色的芦花在蓝天下飘飞。”一位去过西溪的同事这样描述。

除去当地的原住民外，全世界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朱洲平

1993年，许多人还在为当“万元户”努力着的时候，朱洲平已经能够花20万元买一套商品房。请朱洲平帮忙做设计的广告公司排着队上门，每一单生意都是以万元计的。但他消失得相当洒脱，他直接告诉从前的生意伙伴：“今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从今往后我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然后他开始全心画西溪、拍西溪，这样子一晃13年就过去了。

充实

在杭州市区，有不少以自然环境好为卖点的楼盘爱采用西溪的照片。其中相当一部分风景图出自朱洲平之手。但朱洲平对我说，请大家千万不要误解了他的身份，他并不是一位摄影师。

对房地产商来说，朱洲平多少有些“一根筋”。因为他绝对不会按照开发商的要求去拍西溪风光，相反，他是“甲方”———你要我的图片可以，但只能在我以前拍的照片里选。用得上，花钱买走；用不上，出再高的价钱我都不会专程去为你拍摄。“我是搞创作的，所以越纯粹越好。”朱洲平说他甚至不愿意跟商人打交道。这十几年西溪生态系统的变化，在朱洲平的油画中都表现出来了，因此它们许多都价格不菲。但朱洲平不想用它们赚钱，只是实在需要钱时———比如添置摄影设备———才会卖一张。其他地方他根本花不了什么钱，即使不在西溪，而是在城里家中时也一样。他基本不下饭馆、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只是喝两杯新鲜的龙井茶。因为有这样的生活，所以钱在朱洲平的生命中并不重要。

在朱洲平看来，他的归隐并不是一次人生急转弯，而是按照预定计划一步步实现。他喜欢旅游，年轻时凑足了50元，他就敢从杭州玩到华中，等没钱了再回去工作。30岁那一年，朱洲平组建了家庭。他要承担丈夫的责任。他告诉自己，挣到第一套商品房的钱，他就干自己喜欢的事情。经过6年“蜜蜂般的劳动”（朱洲平语），他达到了这个目标，这时候“如果再继续忙下去，就再没有快乐可言了”。

“真正的快乐是什么，是自己喜欢，又对身体好的事情。”朱洲平尤其强调后者。他常常为这个问题跟做生意的弟弟闹矛盾。在对方看来，挣钱本身就是自己的爱好，从数钞票中可以得到快感。但朱洲平说，“四五十岁以后呢？我依然可以爬山，他却要待在医院病房里。身体垮了，钱再多有什么用呢？况且以钱衡量快感永远没有尽头，你有100万，人家有1000万，但有1亿的人也不一定能天天在西湖边悠闲地散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数字游戏’中，何时才是个头？”

有人说朱洲平是过惯了“懒人”的生活，所以不愿面对现实，但事实并非如此。由于他并不赞成政府为建设湿地公园而迁走当地原住民的举动，近年来他用一切方式向社会传达自己的想法。2003年秋天，朱洲平还实现了另一个多年积攒的愿望：他自驾车从杭州出发，走高速由通辽进入内蒙古东部，穿越呼伦贝尔、锡林郭勒两大草原，寻访最后的游牧部族。在中蒙边境地带的阿敦楚鲁，他终于寻访到了22年前在内蒙古旅游时曾经寄居过的巴雅日图一家，并记录拍摄了他家游牧的日子。做这些事情都很累，但它们让朱洲平感觉心里充实。

个例

由于政府建设西溪，朱洲平的小房子不久前从岛上消失了。在此之前，它是朋友们聚会喜欢去的地方。面对绝佳的风光、惬意的生活，自然有人想留下来。不过朱洲平总是笑着摆手：“今天你们就当一天农民，回去后一个月别给我电话，该干啥干啥。”

在朱洲平看来，他的生活是别人无法复制的。就像全宇宙只有一个朱洲平一样。

在归隐之前，朱洲平从未想过要再回到社会上，因为他的积蓄足够全家人过完下半辈子。并且他会画画、会设计，这些都是可以独自完成的活计，时间节奏由自己掌控。“但别人不行。绝大多数人只能在梦中享受田园生活，一觉醒来，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中的压力。钱是一个方面，工作性质是一方面，家庭也是一方面———打个比方，要是孩子成绩不好，调皮捣蛋，我想谁都不敢把心思完全放在画画上。技能、家庭、积蓄，还好这些条件我恰好都具备了，我的儿子从小成绩就好，又听话，现在在美国念书，所以我才有精力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据说即使是自己的儿子，虽然从性格到思维都和自己是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朱洲平也从没想过要让他走跟自己一样的道路。

还有一个方面就是要耐得寂寞。除了钱，这也是朱洲平所认为的他跟其他人的最大不同。这几年西溪越炒越热，电视台做相关专题，都向朱洲平发出过邀请。但被其他人看重的在电视上露脸的机会，朱洲平拒绝了。他只上过一回电视，在西溪公园的落成仪式电视直播中，朱洲平平淡地讲了一下自己对西溪开发的不同看法。除此以外，他“宁愿趁着西溪原始生态还在时多画几张油画，多拍几张照片”。

谈起13年来的往事，年近50的朱洲平在电话那头感慨不少。他这半辈子的经验总结是，命运由命和运两部分组成，“命”（技能、职业）由天注定，而“运”（性格、心态）则由自己把握。“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什么时候该舍得放弃，这往往是一个人最大智慧的体现。最重要的是心态，因为心态到了，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心态不到，怎么做都觉得别扭。”

“30岁或者35岁以前，为挣钱累一点，忙一点无所谓，也是理所应当的。但35岁之后，假若钱不是问题了，那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定位。”朱洲平对我说，“年轻人多写点好稿，什么时候出差来杭州了，到我古荡的家里坐坐，我请你喝最新鲜的龙井茶。”